他在体制內混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一旦爬上去,就跟以前的兄弟拉开距离,走路昂著头,说话端著架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个领导。
梁宇完全不是这样,还是以前那个梁宇,隨和、爽快、没有架子。
大家又聊了一阵,时间过了下班点,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徐刚迫不及待地拉起梁宇的袖子:“梁哥,走走走,现在就走!”
两人出了办公室,並排走在走廊里。
梁宇走在前面,徐刚本能地落后了半个身位。
梁宇忽然想起一个人。
“吴志敏呢?刚才好像没看到他。”
徐刚嘴角一咧,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被岳主任发配去资料室了。
你走了以后,他在综合科还是那副德性,阴阳怪气,到处挑拨。
岳主任烦了,直接让他去资料室整理档案,眼不见为净。”
资料室。
那地方,基本等於养老院。
梁宇微微点头,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吴志敏那种人,跳樑小丑而已,不值得他费心思去记恨。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出手,岳主任已经替他收拾了。
两人出了县委大院,没有开车,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九月下旬的下午五点多,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路灯还没亮,天色將暗未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还是那家大排档?”徐刚问。
“对,还是那个老地方。”
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走到那家以前常去的大排档。
老板正在门口的炭炉上翻著烤串,油烟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
“老板,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五串鸡翅,一碟毛豆,一碟花生米!”徐刚一口气点完,转头看梁宇,“梁哥,还是哈啤?”
“哈啤。”梁宇想都没有想。
徐刚自己要了几瓶青岛,他喝啤酒只喝青岛。
两人各自拿起瓶子,也不往杯子里倒,直接对著瓶口吹。
冰凉的啤酒顺著喉咙滑下去,梁宇舒服地呼了口气,靠在塑料椅背上,整个人鬆弛下来。
两口啤酒下肚,徐刚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举著酒瓶,一脸感慨:“梁哥,你说谁会想到——堂堂大镇长,居然跟我在大排档对瓶吹,说出去谁信?”
梁宇哈哈一笑,仰头灌了一大口:“镇长怎么了,镇长就不能吃大排档,就不能对瓶吹,我又不是神仙,我也得吃饭喝酒。”
两人都笑了,笑声混在油烟和晚风里,飘得很远。
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以前的糗事,又从糗事聊回工作。
徐刚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梁哥,你知道吴志敏现在有多惨吗?
他在资料室,整天对著那些陈年档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上次我去找他盖章,看他那样子,瘦了一圈,头髮都白了几根。”
梁宇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想起以前吴志敏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刪文件、告黑状、挑拨离间,桩桩件件,噁心得像嚼了苍蝇。
他没有刻意去报復,也没有落井下石,因为不值得,但现在听到这个结果,心里还是不免畅快了一些。
他举起酒瓶,碰了碰徐刚的瓶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来,再碰一个。”
兄弟两人边吃边聊,一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桌上的烤串签子堆成了一座小山,空啤酒瓶排了长长一列。
梁宇有了几分醉意,但脑子清楚得很。
徐刚更是喝得脸通红,说话开始大舌头,但兴致丝毫未减。
“梁哥,咱们……咱们走回去吧,消消食。”徐刚站起来,晃了晃,扶住桌沿站稳。
梁宇也站起来,感觉腿脚还稳当。
车子停在县委大院,走回清江花园也不算远,正好吹吹风醒酒。
两人沿著街边慢慢走,九月底的晚风迎面吹来,带著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的凉意。
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刚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梁宇不时应两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拐过街角,前方是一段步行街,人渐渐多了起来,梁宇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迎面走来。
刘沐顏!
九月的晚上不冷不热,街上散步的人很多。
刘沐顏穿著一件宽鬆的孕妇裙,肚子明显隆起,看上去已经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她的旁边走著一个年轻男人,牵著她的手,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易碎的花瓶。
梁宇听说她结婚了。
对象是县財政局的黄海松,一个副股长,不到三十岁,在县直机关里也算年轻有为。
现在看来,传言不虚。
他的目光落在刘沐顏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当初幸亏拒绝了。
不然,这就是標准的喜当爹,买一送一。
两人越走越近,终於面对面碰上了。
刘沐顏显然也看到了梁宇,脚步明显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梁宇,这么巧。”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客气而疏离。
“是啊,县城就这么大,遇到也正常。”梁宇神情淡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
在他看来,两人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就是——认识的人。
他点了点头,迈步准备走。
“梁镇长。”
黄海松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端著的正式,像是在跟一个需要掂量的人说话。
“早闻大名,今天终於见到本尊了,果然是年轻有为——五河市最年轻的镇长,佩服佩服。”
梁宇听出来了,那话里有刺。
不是佩服,是酸。
不是称讚,是试探。
“过奖了。”梁宇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你们忙,不打搅了。”
他迈开步子,从两人身边走过。
徐刚赶紧跟上来,落后半个身位,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等走出一段距离,徐刚才长长地呼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梁哥,你发现没有——那黄海松对你有敌意。”
“听出来了。”
“切,他那个老婆,当初要不是你拒绝了,哪轮得到他?”徐刚愤愤不平,“他捡了你的漏,还好意思在那酸?”
梁宇脚步不停,语气淡淡的:“別提她了,影响心情。”
徐刚立刻闭嘴,换了个话题。
他知道梁宇的脾气——不想说的事,一个字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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