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刚发出去,微讯就响了。
宋知意的电话打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李秋强忍住泪水,平静地说:“我爸,查出来可能是胃癌中期,我妈刚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你现在在哪儿?”
“校门口,等计程车去车站。”
“我跟你一起回去。”
李秋张了张嘴,“太晚了,你明天还有期末表演排练。我这次回去是先看看情况,把检查结果都弄清楚,跟医生把治疗方案定下来,后面有的时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李秋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那你等我一下”。
微讯震了一下,李秋把屏幕从耳边拿开,看见一条转帐通知弹出来,金额三万。
“这是我这两年赚的,不多,但能应个急。”
“知意,我不能收。”
“你爸就是我爸,他得了病,我也应该出一份力,听话,收下。”
李秋握著微讯的手停在耳边,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真好,知意。”
宋知意用比刚才更轻声音说道:“快回去吧,到了给我发消息。”
“晚安。”
“晚安。”
计程车来了,明黄色的车灯切开夜色,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环攥在手里,內心百感交集。
车开了,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扫过他的眼睛。
他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上车了。”
她秒回:“好。”
一直熬到凌晨两点,坐上了列车,李秋的心才稍微安稳下去。
心里一直想著事,直到快天亮了,他也没睡著。
李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著冰凉的车窗玻璃。
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农田,收割后的稻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像大地长出来的胡茬。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次开学时,他父亲都会专门接到东华市的货单,亲自送他去学校。
父亲是开货车的,偶尔跑长途,大多数时间是在县城和周边几个乡镇之间运建材。
他吃饭一直不规律,货车司机的饭点不归自己管,货主催得急的时候,午饭能拖到下午三点,晚饭能拖到晚上十点。
他经常在路边隨便找个小店,要一碗最便宜的粉,加很多辣椒,呼嚕呼嚕吃完,饱腹又提神。
车上也总是放著一杯浓茶,最便宜的茶,茶叶泡发后,能占整个杯子的一半多。
太阳出来之后,列车到了市里,他们县还没通列车,接下来就是坐一辆从市里到县里的班车。
李秋没顾上吃饭,下了列车,直接往班车站走,好在两个车站离得不远。
买票,上车。
等了十几分钟,车子就发动了。
路两侧不再陌生,他高中时是在市里面读的,坐他父亲的车跑这条路,不知道跑了多少次。
车子很快下了高速,拐进县城的公路。
路两边熟悉的白杨树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县医院在城东,有些破旧,墙皮有些地方都剥落了,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水泥。
跟宋知意说了声到了,然后朝医院里走去。
李秋在电梯里看到了肿瘤科所在楼层,上去后,又找护士站问了病房號。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有的开著,有的关著,这里是肿瘤科,欢声笑语在这里不存在。
父亲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
李秋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
父亲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穿著蓝白条纹的病號服。
他比李秋记忆中瘦了些,锁骨从领口里凸出来,看来是吃不下饭很久了,实在熬不住才来的医院。
父亲正在说话,“都说不治了,咱们还赖在医院干嘛?我想回家了。”
“等秋秋回来再说,他说今天就能到。”
“等他回来干嘛!难道我的身体,我还做不了主了?”父亲不由得提高了声量。
“咱们都老了,这事你还真做不了主,一切都秋秋说算。”母亲难得硬气一把,这事不可能由著他胡来。
“我这都不是中期了,就算是能切!切了以后呢?放疗,化疗,那钱跟流水似的,还不能保证能活过五年。”
他越说越激动,“秋秋在东华上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我这把年纪了,治好了还能开几年车?赚的钱还不够还治病的债。”
“那你就不治了?”母亲的声音带著哭腔。
父亲没有回答,他靠在枕头上,看著天花板。
李秋推开门,“爸,我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仍然硬邦邦的,“谁让你回来的?你不上课了?”
李秋走进去,把背包放在床尾。
他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而是问母亲:“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是中期胃癌,肿瘤还没扩散。做手术切除的话,治癒率在百分之五十到七十。”
“但是手术费要十五万,后续放疗还要钱,加起来大概二十好几万。”
父亲自己开货车,没有买医保的意识,这所有费用,都得自己掏,家里確实一下子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家里能拿出多少?”
母亲掰著手指头,“把车卖了,加上你爸这几年攒的,能凑五万。”
五万,还差十几万。
“不治了。”父亲的声音从病床上传过来,“五万块留著给你交学费,剩下的够你妈过日子。我这病治了也不一定能好,白花钱。”
“爸!”
李秋走到病床边,他看著他父亲手背上扎著的留置针,那双手握了二十年的方向盘,掌心全是老茧。
“治。”李秋说。
父亲张了张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还在读书,怎么想办法?听我的,咱不治了,回家。”父亲用一种稍微有些请求的语气,低声说道。
“我最近在写小说,成绩还不错,虽然还不够,但再想想办法,能凑齐的。”
“真的?你不是在骗我们。”父亲问道。
“怎么会,你们知道的,我在高中时,就写过小说,还赚了些钱,还是用的你的银行卡。”
父亲没话说了,確实有这回事,当时还把他们二老给惊到了。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在李秋脸上停了一会儿,確认了这些话是不是儿子说来宽他心的。
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钱的事。
“学业呢?”父亲的注意力转了个方向,“写那些东西,可不能耽误上课。”
李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慢说他最近发生的事。
在说到他拒绝郑明远导演买他的剧本时,他说:“做得对,秋秋呀!知意这样的好女孩可不好找,你要珍惜啊!”
“爸,我会的。”
等一切说完后,时间已经来到中午了。
然后给宋知意打了电话,说了家里的情况,让她別担心。
宋知意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要不,你就答应郑导,让其他人来演《铁达尼號》的女主吧!爸的病耽误不得。”
李秋愣在原地,“我答应了你的,知意。”
“爸的病更重要!况且,你以后再给我写一个不就好啦?”
“知意,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事!”
“好啦!快去陪你爸吧,我这边要排练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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