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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尖沙咀码头。
咸湿的海风带著机油和鱼腥味扑面而来,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几艘老旧的天星小轮鸣著汽笛缓缓靠岸,码头工人吆喝著装卸货物,游客与摊贩的嘈杂声混杂在一起。
“海风茶餐厅”就坐落在码头仓库区边缘,是一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旧楼。这里远离主游客区,客人多是附近的码头工人和跑船的水手,环境嘈杂但反而便於掩护。
易华伟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没直接进餐厅,而是在对面一个卖鱼蛋粉的摊档前坐下,要了碗粉,慢条斯理地吃著,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確认没有可疑人物盯梢后,他才付钱起身,穿过马路,从茶餐厅侧面的小巷绕到后门。
后门虚掩著,易华伟闪身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直通二楼。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和隱约的说话声。
“篤篤篤——篤篤——”
敲了敲门,三长两短,是刘志超约定的暗號。
门很快打开,刘志超探出头,神色严肃地朝他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像是个简陋的办公室兼储物间,堆著一些旧桌椅和杂物。窗户对著码头和海面,视野开阔。此刻,房间里除了刘志超,还有一个男人背对著门,站在窗边,似乎正望著外面的海景。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
易华伟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和发哥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带著些许沧桑和疲惫。但此刻,那眼神里更多的是戒备、警惕,还有一丝…桀驁不驯。穿著一身普通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形挺拔,但眉宇间那股子混不吝的江湖气,倒是很符合他此刻偽装的身份。
“高秋,”
刘志超开口介绍,语气公事公办:“这位是总区重案组的易华伟警长,专案组成员。易警长,这就是高秋。”
高秋上下打量了易华伟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敬意,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连话都懒得说。走到一张旧沙发旁,大大咧咧地坐下,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上,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烟雾,完全是一副老江湖做派。
易华伟也不介意,在对面一把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高秋:“高秋,情况刘sir应该跟你说了。我们需要你配合,儘快找到神经背后那伙人的落脚点。”
高秋弹了弹菸灰,嘴角撇了撇,语气带著点不耐烦:“刘sir是说了一些。不过…易警官是吧?你们想得是不是太简单了?神经是个人精,没那么容易上鉤。要我带他去认门?他会起疑的。”
“所以需要技巧。”
易华伟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有门路搞『硬货』的中间人。神经找你,是他们的需求。作为卖方,要求先看看买家的实力和诚意,这是天经地义。你就告诉他,最近风头紧,货不好弄,价格也高。要交易可以,但必须先见见他背后的大佬,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个实力接下这批货,也要確保交易环境安全。如果连地方都不敢带你去,那这生意就没必要谈了。”
高秋听著,烟雾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得轻巧。要是他们直接约在荒郊野外或者隨时能撤的地方呢?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他们的老巢?”
“这就需要你判断,也需要我们外围配合。”
易华伟道:“你身上会带一个微型定位器和窃听器。我们会实时监控你的位置和对话。如果是临时地点,我们会评估。只要有一丝可能是他们的窝点,我们就会安排人手在外围布控监视。你的任务,就是儘量把他们往固定的、可能长期使用的地方引。比如,你可以说,荒郊野外不安全,警察或者黑吃黑都容易,最好是能有个遮风挡雨、方便验货和谈价的地方。”
高秋沉默地抽著烟,没有立刻答应。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沙发粗糙的表面,眼神飘向窗外繁忙的码头。
刘志超见状,有些著急,催促道:“高秋,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了!只要找到他们的窝,我们就能布置,不用你去冒险交易!易警长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
高秋突然转过头,看向刘志超,眼神里带著一丝讥讽:“刘sir,周全?干我们这行的,有周全这回事吗?神经那帮人不是傻子,虎哥…他们老大更不是。我接近神经这几天,能感觉到,那帮人…虽然凶,但对自己人还挺讲义气。神经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军火贩子其实一直有戒心,是我故意露了几手,又陪他赌了几场,输了些钱给他,才慢慢拉近关係。”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突然这么急切地要见他们老大,要认门…太刻意了。搞不好,门没认到,我自己先被沉海餵鱼了。”
易华伟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对“虎哥”那伙人隱约的一丝…复杂情绪,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认同。这很危险,是臥底工作的大忌。
“高秋,”
易华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和任务。你不是去跟他们交朋友的,也不是去评价他们讲不讲义气。他们是一伙抢劫金铺、开枪杀警察、威胁市民安全的悍匪!我们一个伙计今天上午才殉职,身中三枪!他的老婆还怀著孩子!你口中讲义气的虎哥和他的手下就是凶手!”
高秋身体微微一僵,夹著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易华伟站起身,走到高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如刀:“你现在这种心態,很危险。同情罪犯?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在为谁做事?真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一员了?!”
这话戳中了高秋內心隱秘的角落,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怒和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长期的压抑和混乱带来的烦躁。
高秋站起身,几乎与易华伟平视,语气冲了起来:“你懂什么?!你以为这是按照剧本演演戏那么简单?!天天跟那些人渣混在一起,看著他们杀人放火,还要跟他们称兄道弟,喝酒赌钱…时间久了,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我是谁!这种日子…我受够了!”
高秋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是!他们是匪徒!可神经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他老妈有风湿,他想赚上一笔钱带她去看病!易警官,你高高在上,当然可以冷冰冰地说他们是罪犯,该死!可我呢?!我天天活在这些人中间,我是什么?!”
“你只是个混混而已,一个跟我们合作的混混。我们出钱,你出卖『兄弟』,有问题?”
易华伟看了看一旁的刘志超,没有直接拆穿他话里的漏洞,似笑非笑:“你在同情一帮悍匪的遭遇?笑话!他们去抢劫的时候,有没有同情过那些被他们嚇得半死、可能一辈子积蓄被抢光的市民?他们开枪杀警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警察的家人?神经想给他老妈治病?可以!去工地搬砖,去码头扛包,哪怕去捡垃圾,赚的都是乾净钱!他选择抢劫,就是选择了犯罪,选择了与所有守法市民为敌!任何理由,都不是藉口!”
“至於你,”
易华伟向前逼近一步,距离高秋不到半米,冷笑一声:“你觉得痛苦?痛苦什么?你拿著线人费去花天酒地的时候会不会感觉痛苦?”
“我…我……”
高秋脸色发白,嘴唇翕动,想反驳却一时语塞,猛地將菸头摔在地上,恼羞成怒地低吼道:“你说得轻巧!你他么去试试!天天提心弔胆,睡觉都不敢说梦话……这种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过下去了!这线人,谁爱干谁干!老子不干了!”
说著,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易华伟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与此同时,高秋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易华伟的动作,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大力量就重重地轰击在他的腹部!
“呃——!”
一声闷哼,高秋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双眼瞬间凸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剧痛从腹部炸开,瞬间席捲全身,仿佛五臟六腑都被这一拳打得移位了。
高秋张著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混合著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
“哇——!”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肚子,身体痉挛著,將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在了骯脏的水泥地上。酸臭的气味立刻在狭小的房间里瀰漫开来。
这一拳,易华伟控制了力道,否则足以让高秋肋骨断裂、內臟破裂。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暂时失去任何反抗能力。
刘志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怒交织的神色:“阿伟!你…!你这是干什么?!”
易华伟抬手制止了刘志超,目光冰冷地看著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高秋。
“这一拳,是打醒你。”
易华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让你记住,你现在没得选。任务已经开始,神经这条线已经牵上,你没有退出的资格。你的痛苦,你的纠结,在那些被匪徒伤害的市民和殉职的同僚面前,一文不值!”
高秋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和剧烈的呕吐还在不断颤抖,但易华伟的话,一字一句,刺入他混乱的脑海。
易华伟蹲下身,与高秋痛苦扭曲的脸平视,『义正辞严』道:“收钱办事是规矩,收了线人费,就得做事。你去花天酒地的这些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都是纳税人辛辛苦苦赚来的。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继续沉溺在你的痛苦和所谓的『兄弟情义』里,最终结果无非两种:身份暴露,被神经他们发现,然后像烂命华一样被灭口,死得无声无息,甚至可能背上黑锅;或者,你彻底迷失,真的变成他们的一员,然后在某次行动中被我们的人击毙,或者被其他劫匪干掉。”
“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同情和软弱,配合我们把那帮危害社会的渣滓送进监狱。然后,功成身退,拿著你应得的奖励和档案里乾净的记录,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停顿了一下,易华伟看著高秋眼中痛苦逐渐被一丝清醒取代,继续道:“至於你觉得虎哥他们讲义气?等把他们抓进去,你看看他们为了减刑会不会互相攀咬,会不会把罪责都推给別人。义气?在监狱的铁窗面前不堪一击。”
这时,刘志超蹲在高秋另一边,语气复杂,但带著一丝安抚:“高秋,易警长的话虽然重,但…是为你好,也是为任务好。你的辛苦,我知道。我答应你,只要这次任务顺利完成,將他们绳之以法。我以后不会再找你,让你过你想要的安稳日子。”
刘志超终究没在易华伟面前直接说出高秋的臥底身份。但对高秋而言,这已经是明確的承诺,只要完成任务,他就能摆脱这噩梦般的臥底生涯。
高秋躺在地上,腹部的剧痛缓缓消退,眼神从最初的痛苦、愤怒,慢慢变得空洞,然后又逐渐聚焦,最后,看向刘志超,又看向易华伟。
想起烂命华的死状,想起今天上午听说殉职的那个警察,想起自己这几年提心弔胆、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良久,高秋挣扎著,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靠在旁边的旧桌子腿上。抹了把脸,声音嘶哑,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桀驁和衝动:
“我…我知道了。我会…按你们说的做。”
易华伟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在他面前:
“收拾一下。具体怎么跟神经说,我们再对一遍细节。定位器和窃听器,刘sir会给你。记住,你不再是一个人,外面有整个团队支援你。”
高秋默默捡起纸巾,擦拭著脸和衣服上的污渍。儘管不情愿,但他不得不承认,易华伟的话虽然残酷,却是事实,他確实没有退路。
刘志超看著高秋的样子,嘆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开始详细交代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易华伟走到窗边,望著码头上忙碌的景象和远处海天一色的风景,內心没有丝毫波动。
教训高秋只是顺手而为,他在易华伟眼里可没什么偶像光环。而且,这次易华伟参与进来,可以说不光救了他的命,还间接替他挽回了擦肩而过的姻缘。
只一拳,算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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