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胡慧中语气一转,盯著简伟仁:“简sir,关於你携带照片的问题,必须做出深刻检討!”
“明白!一定深刻检討!”简伟仁连忙保证。
胡慧中这是给双方都留了面子,內部批评教育少不了,但不会上纲上线到正式报告里影响大局。这样处理,最为妥当。
就在这时,別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安妮朝这边挥手,身后还跟著一个脖子上掛著相机、手里拿著笔记本的男子。
“师兄,自己人!”
易华伟朝拦住安妮的警员示意了一下,见简伟仁跟madam胡都没有异议,警员將安妮二人放了进来。
“madam,简sir,阿伟,这位是方进,我们报社的记者。”
安妮带著男子径直走向易华伟这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介绍了道:
“这位是西九龙总区重案组的易警官,这位是霸王花指挥官madam胡,这位是飞虎队简教官。”
方进连忙上前,客气道:“你们好,今晚的行动真是惊心动魄,我代表《港岛晚报》,想对几位进行一个简单的採访,不知道是否方便?”
按照惯例,这种重大案件的现场採访需要警方公共关系科的统一安排和审核。但这是安妮带过来的记者,就算看在易华伟面子上也不好拒绝。
易华伟看了安妮一眼,安妮朝他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易华伟笑道:“方记者来得正好。今晚的行动能够如此圆满成功,主要归功於madam胡的卓越指挥和简sir的英勇表现,以及全体飞虎队、霸王花队员的协同作战。我只是恰逢其会,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工作。你要採访,应该多採访madam胡和简sir,他们才是今晚的主角。”
说著,侧身一步,將胡慧中和简伟仁凸显出来,同时向方进示意。
方进也是个机灵人,立刻听出了易华伟的谦让和引导,虽然他对这位近期名声大噪的“西九龙枪神”更感兴趣,但此刻也顺势將採访重点转向胡慧中和简伟仁:“madam,简sir,能否请两位简单介绍一下今晚的行动部署和经过?面对如此凶悍的国际犯罪团伙,警方是如何做到快速反应、精准打击,並成功保护所有人员和財產安全的?”
胡慧中有些意外地看了易华伟一眼。她当然知道今晚易华伟起到了何等关键的作用,从预警到击毙匪首,再到上楼劝降,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扭转了局面。现在他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將功劳推到自己和简伟仁头上?
其实,现在的易华伟还真不想出风头。
一方面,本身已经功绩卓著,只要学位证到手,见习督察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也不差这一件功劳;另一方面,將功劳归於霸王花和飞虎队这两个特殊部门的指挥官,对於提升这两个部门的公眾形象和內部士气大有裨益,也更符合警队整体宣传的需要。
简伟仁更是受宠若惊,原本还担心今晚的失误会影响形象,没想到易华伟不仅帮他遮掩,还把功劳往他头上送,连忙看向胡慧中,眼神里带著请示和激动。
胡慧中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定了定神,开始向方舟介绍今晚的“行动部署”:
“警方事先收到线报,有国际犯罪团伙可能针对此次珠宝展下手,因此制定了周密的安保和应急预案。飞虎队与霸王花联合行动,內外布控……当匪徒现身时,我们果断採取措施……在保护宾客安全的前提下,迅速制服匪徒……简sir临危不乱,与匪徒周旋,为外围行动爭取了时间……最终,在各单位的紧密配合下,成功瓦解了此次劫案……”
胡慧中的话语既突出了警方的专业和高效,又巧妙地融入了易华伟刚才定下的基调,將简伟仁被挟持描述成了“周旋”和“爭取时间”。简伟仁在一旁连连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脸上渐渐恢復了神采。
方进快速记录著,不时提出一些问题,闪光灯也对著胡慧中和简伟仁拍了几张照片。
安妮则悄然走到易华伟身边,低声道:“方进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报导会重点突出警方部署和团队协作。”
易华伟点头笑了笑:“辛苦你了。这样处理最好。”
安妮看著他平静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和心疼。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能力超群却从不居功自傲,心思縝密又懂得人情世故。今晚他本应是绝对的主角,却甘愿退居幕后,將光环让给他人。
“你…没事吧?”
安妮的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扫过,確认没有受伤。
“没事,连汗都没出几滴。”
易华伟笑了笑,开了个玩笑:“就是可惜了你那杯香檳,还没喝完。”
安妮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边的採访也接近尾声。方进合上笔记本,再次向胡慧中和简伟仁表示感谢,並保证会写出一篇“正面、客观”的报导。
胡慧中客气地送走方进,转身看向易华伟,沉默了一下,才郑重道:“易警官,今晚…真的多谢你。”
易华伟让出的不仅仅是功劳,更是帮她解决了一个內部的棘手问题,维护了霸王花和飞虎队的声誉。
“madam言重了,分內之事。”
易华伟坦然道:“大家都是同袍,目的都是为了破案抓贼,保护市民。功劳是谁的不重要,事情办好了最重要。”
简伟仁也凑过来,用力拍了拍易华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阿伟,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行了,简sir,你赶紧去把那份『深刻』的说明写了吧,madam还等著呢。”
易华伟笑著揶揄道。
简伟仁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挠著头走到一边去找纸笔了。
现场清理和善后工作还在继续,但主要部分已经完成。易华伟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他走到正在指挥收尾的胡慧中身边:“madam,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先回去了。口供报告,我明天回警署再补。”
胡慧中点点头:“好,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后续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madam也早点休息。”
易华伟告別胡慧中和简伟仁等人,又与火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和安妮一起走出了別墅。
……………
西九龙总署。
五楼心理辅导科的走廊上。
易华伟安静地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当天的《港岛晚报》。头版头条正是关於昨晚清水湾別墅珠宝劫案的报导。
標题醒目:《警方雷霆出击,国际珠宝大盗折戟香江》,配图是胡慧中和简伟仁在现场的侧影。文章通篇讚扬警方部署周密、行动果决,成功保护人质与財產,对具体行动细节和人员著墨不多,重点突出了团队协作与指挥得当。易华伟的名字只在文中一处被提及,作为参与行动的警员之一。
瀏览完报导,易华伟嘴角微微上扬。安妮办事,果然令人放心。
“易sir?”
一位穿著浅灰色套裙,约莫四十岁出头的女文员从门后探出身来,声音温和:“潘sir请您进去。”
“谢谢。”
易华伟收起报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办公室不大,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书柜和办公桌,几盆绿植点缀其间,窗户半开,带著凉意的微风轻轻吹动浅色的窗帘。墙上没有悬掛任何警队標识或奖状,只有一幅抽象的风景画和几张看起来像是手绘的减压涂鸦。
办公桌后坐著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和蔼的男子。穿著浅蓝色衬衫,鼻樑上架著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正拿著一份档案看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易警长,请坐。”
潘sir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带著一种令人放鬆的韵律感。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看起来就很舒適的布艺单人沙发。
“潘sir,早上好。”
易华伟礼貌地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但姿態並不僵硬。
潘sir合上手中的档案,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著镜片,目光透过镜片,温和地观察著易华伟。
“易警长,不用紧张。这只是例行程序。”
潘sir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更加柔和:“你知道的,警队对於涉及使用致命武力,尤其是导致嫌疑人死亡的案件,都会安排心理评估和辅导。这既是对警员的关怀,也是对公眾负责。我们需要確认,警员在行动后的心理状態是稳定的,能够继续履行职责。”
“我明白,潘sir。”
易华伟点点头,表情平静。
“那好,我们隨便聊聊。”
潘sir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开放而专注的倾听姿態:“昨晚的行动报告我看了,很精彩,也很惊险。你一个人就击毙了三名持械匪徒。能跟我谈谈当时的情况吗?从你的角度。”
“昨晚上我陪朋友参加珠宝展览……”
易华伟略一沉吟,开口道:“当时匪徒混在宾客中,情况很紧急,匪徒持有自动武器,一旦开火,现场上百名宾客將陷入极度危险。於是,我通知了埋伏的同事处理二楼目標,同时锁定了宾客中的两名首要匪徒。在当时的光线条件和混乱环境下,我没有把握在不伤及无辜的前提下仅使其丧失行动能力。他们的威胁是即时的、致命的。所以,我选择了开枪制止。”
潘sir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偶尔轻轻点头。等易华伟说完,才问道:“开枪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易华伟直视著潘sir的眼睛,目光坦诚:“我在想,必须阻止他们,保护在场所有人的安全。我没有时间去想別的。他们的动作告诉我,他们不会投降,也不会留手。”
“报告上说,你两枪击毙了两名匪首,都是要害部位。你的枪法很好。”
潘sir的语气听不出是讚赏还是探究。
“训练的结果再加上一点…天赋。我枪法成绩一直很好。”
易华伟回答得很简单:“…当时光线昏暗,人群拥挤,必须確保一击制敌,不能给匪徒任何反击或伤害他人的机会。”
潘sir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行动结束后,看到匪徒倒下,你有什么感觉?”
“首先的感觉是…鬆了口气。”
沉默了几秒,易华伟缓缓开口:“威胁解除了,宾客安全了,我的同事们也安全了。然后…是確认现场情况,协助控制局面,救助伤员。”
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至於那三个匪徒…我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他们是罪犯,是持械准备实施严重暴力犯罪的危险分子。我的职责是制止犯罪,保护民眾。我完成了我的工作。如果非要说什么感觉…大概是一种…任务完成的平静。当然,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活捉他们,送上法庭接受审判。但当时的条件不允许我冒那个险。”
潘sir仔细观察著易华伟的表情和肢体语言。这个年轻警长的敘述条理清晰,情绪稳定,没有迴避,也没有过度激动或表现出內疚、亢奋等异常情绪。他的描述更侧重於对现场局势的判断和职业反应,而非个人情感。
“这是你第二次在行动中击毙匪徒?”
潘sir翻了一下档案。
“是的。第一次是在去年,处理一宗跨境悍匪挟持油王夫妇的案件。”
“那次之后,你接受过心理辅导吗?”
“没有。当时案件性质特殊,上级评估后认为情况紧急,开枪合理合规,加上后续案件处理和晋升考核事务繁忙,就没有安排。”
易华伟如实说道。这倒也是实情,上次击毙匪首后,確实因为各种原因跳过了心理评估环节。
潘sir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警队资源有限,对於一些情况特別清晰、压力巨大的案件,有时程序上会有灵活处理。
“那么,对比两次经歷,你的感受有什么不同吗?”潘sir引导著话题。
“本质上没有不同。”
易华伟摇摇头:“都是履行职责,在必要时刻使用武力制止正在发生的严重罪行。如果要说不同…上次更突然,目標更单一。这次环境更复杂,需要同时应对多个威胁,对判断和反应速度要求更高。”
“事后,比如昨晚回去之后,或者今天早上,有没有做噩梦?或者反覆回想开枪的瞬间?有没有感到焦虑、失眠,或者对某些声音、场景特別敏感?”
潘sir问得更深入了一些,这些都是创伤后应激的常见表现。
易华伟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没有。我昨晚回去休息得很好,今天早上准时起床锻炼,吃早餐,然后来警署。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反覆回想。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我认为那是正確且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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