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龙总署。
易华伟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混杂著咖啡和菸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陈国荣坐在主位,眉头紧锁。何尚生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转著,眼神有些飘忽。马龙坐在何尚生旁边,正对著笔记本写写画画。
陈家驹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朝易华伟憨厚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坐。”
陈国荣抬手指了指空著的椅子,没有多问。
“不好意思,刚才有些突发状况……”
易华伟简单解释了一句,便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陈国荣脸上。
“刚才阿龙打电话说有进展,什么情况?”
陈国荣看了马龙一眼。
马龙会意,翻开笔记本:“易sir,鑑定科那边出结果了。凶器上提取的血跡,除了两名死者的,还有第三个人的血型。初步比对显示,这个第三人与两名死者都没有亲缘关係。”
易华伟眉头一挑:“dna结果呢?”
“还在做,但技术科的人说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出。”
马龙道:“不过他们已经提取了dna样本,录入系统等待比对。如果这个凶手之前有案底,资料库里留有记录,那我们明天就能锁定他。”
易华伟点点头,又问:“钞票那边呢?”
何尚生接过话头:“查到了。那半截钞票是从滙丰银行旺角分行流出的,取款时间是案发当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取款人是一个叫『阿强』的本地人,用的是个人帐户。我让人调了银行的监控录像,画面清晰度还行,能看清那个人的脸。”
说著,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列印出来的照片,推到易华伟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像素不高,但五官轮廓还算清楚。
“这个人叫周志强,外號『阿强』,本地人,三十一岁,没有固定职业。之前有过两次盗窃前科,一次伤人案底,但都判得很轻,加起来蹲了不到三年。”
何尚生继续道:“我查了一下他的社会关係,他经常在旺角、油麻地一带活动,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但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把他和狮子山案联繫起来。”
易华伟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陈国荣:“陈sir,你是想抓他回来问话?”
“有这个想法,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国荣摇摇头:“我们现在只有一条线索,那半截钞票是他取的。但这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只能证明他案发当天上午在旺角取过钱。就算抓回来,他也可以说钱包被偷了,或者说钱借给別人了,我们拿他没办法。”
易华伟点点头,心里明白陈国荣的顾虑。这种案子,最怕的就是打草惊蛇。如果这个周志强真是凶手,一旦提前惊动他,他很可能销毁证据或者逃跑。
何尚生这时又开口:“我查了周志强的通话记录,发现他在案发当晚七点左右,给一个號码打过电话。那个號码登记在一个叫『蛇仔明』的人名下,这个蛇仔明也是个老油条,专门在旺角一带收赃。我让人去查蛇仔明的下落,但暂时还没找到。”
易华伟眉头一挑:“案发当晚七点?那正好是案发时间前后。”
“对。”
何尚生点点头:“所以我怀疑,这个周志强可能不是一个人作案,至少还有一个同伙,就是这个蛇仔明。”
陈国荣补充道:“我已经让老刘那边帮忙查蛇仔明的底细,应该很快能有消息。”
易华伟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整理著这些信息。
周志强,有前科,在案发当天上午取了钱,案发当晚给收赃的蛇仔明打电话……这些线索单独看都不足以定罪,但串起来就有些意思了。
易华伟看向陈家驹:“阿驹,你那边呢?”
陈家驹放下手里咖啡,坐直身体:“我今天上午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找了几个经常爬山的老人家聊了聊。有个姓陈的老伯,在狮子山爬了快二十年,他说最近確实没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但案发那天下午,他在接近观景台的地方看见过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学生情侣。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就是死者。”
易华伟点点头,这算是印证了案发时间。
陈家驹继续道:“另外,老伯还提到一件事。他说案发前几天,有一群年轻人经常在山上出现,大概五六个人,有时候带著啤酒上山喝,有时候就在山道上晃悠。老伯说这群人看起来不像是正经爬山的人,更像是『烂仔』。”
陈国荣眉头一皱:“烂仔?什么来路?”
陈家驹摇摇头:“老伯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讲越语,应该是越南人。他最后一次见到那群人,是案发前两天。”
易华伟与何尚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一群无所事事的越南仔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案发后消失……听起来很可疑。
“老伯还记得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吗?”易华伟问道。
陈家驹摇摇头:“记不太清了。他说当时只是远远看见,没太在意。不过他说如果再见到了,应该能认出来。”
陈国荣沉吟了几秒:“这个线索先记下,等周志强那边查清楚了,如果真是团伙作案,这群越南仔很可能就是突破口。”
易华伟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快速整合著今天下午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何尚生:“阿生,你查周志强的通话记录时,有没有发现他和那群越南仔有联繫?”
何尚生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没有。他的通话记录里除了蛇仔明,就是几个固定號码,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些號码的归属了。”
易华伟点点头,没再追问。
陈国荣见大家都没有新的信息补充,开口道:“今天的收穫不少,但还不够。明天上午dna结果出来,如果比对成功,就能锁定凶手的身份。在此之前,我们的任务是继续深挖这些线索。”
说著,看向何尚生:“阿生,你明天一早就去银行那边,再调取一下监控,看能不能找到周志强取钱前后的完整画面,说不定能拍到他和谁在一起。”
何尚生点点头:“明白。”
陈国荣又看向马龙:“阿龙,dna结果一出来马上通知我。”
“yes, sir.”
马龙应了一声。
…………
会议开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陈国荣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案子没破之前,想按时下班是不可能的了。今晚大家都辛苦一下,外卖我请,想吃什么隨便点。”
马龙举手:“陈sir,我要叉烧饭,双份叉烧!”
何尚生也跟著起鬨:“那我也要,加个冻奶茶。”
陈国荣笑著点点头,正要开口安排下一步任务,易华伟站起身:“陈sir,我想去查一下那群越南仔。”
“现在?”
“是的。”
易华伟道:“那些越南仔如果是流窜作案,白天可能躲在哪里睡觉,晚上才会出来活动。而且山脚下那一带有不少通宵营业的大排档、便利店,晚上人流量大,说不定有人见过他们。”
何尚生点点头:“有道理。这种烂仔通常昼伏夜出,白天去问可能什么都问不到。”
陈国荣沉吟了几秒,点头道:“行,你去吧。注意安全,有问题隨时电话联繫。阿驹,你陪阿伟一起去?”
陈家驹立刻站起身:“没问题!”
“不用了。”
易华伟摆摆手:“我一个人更方便,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阿驹留在总部,要是检查结果提前出来,或者周志强那边有新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陈家驹不由看向陈国荣。
陈国荣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小心点。”
“我你还不放心?”
笑了笑,易华伟拿起外套,朝眾人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会议室。
……………
狮子山脚下,新光村。
这片区域位於狮子山公园入口东南侧,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密集的低矮唐楼、狭窄的街巷、杂乱无章的招牌、四处悬掛的晾衣绳……与几公里外繁华的中环相比,像是另一个世界。
易华伟把车停在村口一处临时停车场,熄火下车。
易华伟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几家便利店、一间杂货铺、两三个卖糖水的小摊、一个已经收档的菜市场……普通的市井夜景,看不出什么异常。
易华伟走到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店面不大,门口摆著两台游戏机,几个穿著校服的学生正聚在那里打街机,不时发出兴奋的喊叫声。
易华伟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正低著头看八卦杂誌。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易华伟走到柜檯前,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了亮:“阿姐,差人,想打听点事。”
中年妇女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紧张:“阿sir,什么事啊?”
“最近这几天有没有见过几个越南仔在这一带活动?”
易华伟问道:“大概五六个人。”
中年妇女皱著眉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没留意哦。我这店白天晚上都开,人来人往的,哪记得住那么多。”
易华伟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周志强的照片复印件,放在柜檯上:“这个人呢?见过没有?”
中年妇女凑近看了看,还是摇头:“没见过。阿sir,我眼神不好,记性也差,你问我这些真是白问。”
易华伟没再多说,收回照片,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易华伟走出便利店,沿著村口的街道继续往前走。路边的糖水摊老板正忙著招呼客人,几个穿著工装的中年男人围坐在小桌旁,一边喝著绿豆沙一边聊天。
易华伟走过去,掏出证件,问同样的问题。
糖水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听完易华伟的问话,挠了挠头:“越南仔?好像……见过一两次。前几天晚上,有几个年轻仔在我这里喝糖水,说话嘰里咕嚕的,听不懂讲什么。我看著眼生,以为是新来的打工仔,没太留意。”
易华伟眼睛一亮:“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胖大叔想了想:“就…几个年轻仔,瘦瘦的,头髮有点长。穿什么衣服不记得了,反正就是那种便宜的t恤衫。”
“你记得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胖大叔朝村里面指了指:“往里走了,好像是去那边……我也没仔细看。”
易华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多谢阿叔。如果再见他们,或者想起什么,打这个电话。”
胖大叔接过名片,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阿sir慢走。”
易华伟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光线也越昏暗。路灯隔著老远才有一盏,灯泡还被飞虫糊得斑驳陆离。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唐楼,有些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大多是各种小店铺:杂货铺、理髮店、麻將馆、小食店……但此刻大半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著灯。
易华伟在一家还开著门的杂货铺前停下。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摇著蒲扇看电视,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摆在柜檯上,正播放著粤语长片。
“阿伯,打听点事。”
易华伟走过去,再次亮出证件。
老伯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证件,慢吞吞道:“差人?什么事?”
易华伟重复了一遍问题。
老伯听完,摇蒲扇的动作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然后慢慢开口:“越南仔……你是说那几个不三不四的后生仔?”
易华伟心里一动:“阿伯见过?”
“见过几次。”
老伯点点头,用蒲扇指了指巷子深处:“就住在里面,好像是租了哪家的劏房。有时候晚上从我这买烟买酒,说话也听不太懂,看著就不像正经人。”
“他们住哪栋楼?还记得吗?”
老伯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他们往那边走,具体哪栋楼,没注意过。不过……”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次他们来我这买烟,其中一个后生仔付钱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把刀。我看见了,嚇了一跳,赶紧把烟给他们就打发走了。后来再看见他们,我都躲著走。”
易华伟眼神一凝:“什么刀?”
“就那种弹簧刀,匕首一样,挺长一把。”老伯比划了一下:“我当时心里还嘀咕,这后生仔带著刀干什么,不是要搞事吧?”
易华伟点点头,从钱包里又抽出几张钞票,塞到老伯手里:“多谢阿伯。如果他们再出现,或者你想起什么,记得打这个电话。”
老伯接过钞票,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阿sir放心,我记著了。”
易华伟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就一两家麻將馆还开著门,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烟雾繚绕,隱约传来洗牌的哗啦声和嘈杂的交谈声。有几个喝醉的男人从巷子里晃出来,看见易华伟,歪著头打量了几眼,又晃晃悠悠地走了。
易华伟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唐楼前停下脚步。
这栋楼比周围的几栋都要破旧,外墙的灰泥大片剥落,露出斑驳的砖墙。一楼是两间关了门的店铺,卷闸门上贴满了各种小gg。楼道口没有门禁,隱约能看见里面堆著一些杂物。
易华伟站在楼道口,目光扫过周围的痕跡。地上有几个菸头,是那种廉价香菸的牌子。墙角丟著几个空啤酒罐,罐身上的標籤是越南文的。
易华伟蹲下身,用纸巾捏起一个啤酒罐,对著微弱的路灯看了看。罐身上印著“saigon beer”的字样,生產日期是三个月前。这种啤酒在港岛市面上很少见,一般只有在一些专营东南亚商品的杂货铺才能买到。
他把啤酒罐小心地放进隨身携带的证物袋里,然后站起身,目光投向楼道。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含糊不清的交谈声,说的是越语。
易华伟微微侧过身,让自己隱入旁边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影从楼道里走出来,一前两后,都是年轻男子。走在前面那个穿著一件花衬衫,头髮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后面两个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其中一个手里还拎著几瓶啤酒。
三人走到楼道口,站在路灯下开始点菸,都没有说话,只是闷头抽菸,抽完把菸头往地上一扔,其中一个招呼了一声,带头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心念一动,易华伟悄悄跟了上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