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华伟听著,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一眼安妮。
安妮也在看他,眼神里带著一丝疑惑。她听得懂一些日常对话,但这种夹杂著东北话的议论,她就跟听天书差不多了。
易华伟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嘴:“你先吃著,我过去聊几句。”
安妮有些惊讶:“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聊聊天就认识了。”
易华伟站起身,朝旁边那桌客人走去。
那桌三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穿著打扮普普通通,一看就是在日本討生活的华人。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两瓶啤酒,气氛有些沉闷。
易华伟走到桌边,用普通话打了个招呼:
“几位大哥,打扰一下。”
三人抬起头,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
易华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那桌:“刚才那事儿,我看见了。听几位大哥说话,都是同胞吧?相逢就是缘,想请几位喝一杯,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说的是普通话,虽然不是特別標准,但流利得很。
三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开口了。这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著挺忠厚的样子。
“小兄弟是……”
“我姓易,广州人。”
易华伟笑著自我介绍:“刚才听几位大哥聊天,挺好奇的。不瞒几位,我第一次来日本,没想到这边还有咱们华人……呃,组织?”
三人目光在他身上那套明显价格不菲的衣服上停了停,脸上的警惕稍微放鬆了一些。
那个国字脸男人笑了笑:“组织?呵呵,小兄弟说话挺含蓄。什么组织啊,就是一帮混社会的。来来来,坐下说。”
旁边两人让出位置,易华伟在他们对面坐下。
“我叫张和,叫我老张就好了。来日本五年了,开了个小买卖,卖点调料什么的。”
国字脸男人自我介绍,又指了指旁边两个:“这个是老王,那个是小李,都是东北来的。”
老王三十五六岁,瘦高个,脸上带著几分精明。小李年轻一些,二十七八,看著憨厚老实。
“都是同胞,能在这里遇见也是缘分。”
易华伟朝服务员招了招手:“再加几个菜,挑好的上。再拿两瓶清酒,要好的。”
老张连忙摆手:“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不用……”
易华伟笑著道:“没事,难得遇上老乡,正好聊聊天。”
老王嘿嘿笑著:“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张哥,人家一片心意,咱就別客气了。”
老张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服务员很快端来几盘新菜,还有两瓶清酒。易华伟给三人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
“来,先干一杯。”
四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气氛热络了不少。
小李推了推眼镜,问道:“兄弟,你刚才说你是广州人?”
“对。”
“普通话挺標准啊。”
易华伟笑了笑:“做生意的,到处跑,练出来了。”
这时,安妮也走了过来,易华伟给他们介绍:“我女朋友,安妮。港岛人,不会说普通话,几位多包涵。”
安妮微笑著朝他们点了点头,在易华伟身边坐下。
三个人看见安妮,眼睛都亮了一下。老张“嚯”了一声:“兄弟,有福气啊,这姑娘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谢谢!”
安妮礼貌地笑了笑。
老王抹了抹嘴,看著易华伟:“小兄弟,你是做啥生意的?”
“小本生意,倒腾点电子產品。”
易华伟隨口答道:“这次来东京,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適的货源。”
“电子產品?”
老张眼睛一亮:“那可是好生意啊。日本这边的电器,拿到国內去,翻几倍都有人抢。”
易华伟点点头,顺势把话题引了回去:“刚才那几位,看著像是道上的人?张哥,这里是不是挺乱的?”
老张嘆了口气,压低声音:“乱?乱就对了。这新宿,特別是歌舞伎町那边,一天到晚就没消停过。不过以前还好点,自从东北商会起来之后,越来越乱。”
“东北商会?”
易华伟故作不解:“听这名字,那不跟你们是正宗老乡吗?”
“屁,人家可不认!”
老王啐了一口,接话道:“铁头你听说过没?”
嘴角微微上扬,易华伟摇了摇头。
“也是,你刚来,不知道。”
老王夹了一筷子菜,边嚼边说:“铁头就是东北商会的老大,一年前还在新宿这边打黑工呢。见谁都点头哈腰的,见到警察跟老鼠见到猫似的,躲著走。那会儿他跟咱们一样,住铁皮屋,吃泡麵,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累得跟狗似的。”
小李补充道:“他那会儿在建筑工地干,我见过他几次。人挺老实的,话不多,干活也肯出力。谁能想到,一年工夫,就成了东北商会的老大了。”
易华伟问道:“他这老大是怎么当上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老张喝了口酒,压低声音:“跟日本这边的极道有关。新宿这一片,以前是三和会的地盘,你知道三和会不?”
易华伟摇头。
“三和会是日本二流的黑帮,比山口组、稻川会那些差一档,但在东京也算数得著的。”
老张解释道:“三和会的老会长叫岩井田次郎,去年过世了。他一死,底下人就乱了。二代目村西跟武斗组的组长渡川火拼,两败俱伤,最后被副会长江口利成捡了便宜。”
“这事跟铁头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
老张放下筷子:“歌舞伎町以前是台南帮的地盘。台南帮的老大叫高佬,不知道怎么就搭上了渡川,想帮渡川干掉江口。结果呢?江口被铁头救了。”
易华伟挑了挑眉:“铁头救了江口?”
“对。”
老张点头:“具体咋救的,说法不一。有的说铁头替江口挡了刀,有的说铁头护著江口跑出来的。反正从那以后,江口就把铁头当自己人了。后来江口当了会长,就把原来台南帮的地盘全给了铁头。”
小李接话道:“说是地盘,其实就是华人聚集的那几条街。日本商户不会给他们交保护费,他们也不敢去收。东北商会要是敢收日本人的保护费,三和会第一个不答应。”
老王冷哼一声:“所以他们只能收咱们华人的。说什么老乡帮老乡,狗屁!就是欺负咱们没靠山。”
老张嘆了口气:“铁头刚上位那会儿,我还见过他几次。人还是那个老实人,见谁都笑呵呵的,说以后大家互相照应。结果呢?这才几个月,就变了个样。”
小李推了推眼镜:“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东北商会的人都穿金戴银,出门前呼后拥,收保护费的时候比日本人还狠。上个月有个开餐馆的老乡,店里生意不好,想缓几天交,结果被几个小弟堵在店里,砸了好几桌。”
“那铁头知道吗?”
“知道能怎样?”
老王冷笑:“没准就是他让砸的。你以为他现在还是那个打黑工的铁头?他现在是东北商会的老大,手底下几十號小弟,要是不狠点,谁服他?”
易华伟又问道:“刚才那个杰哥,是什么来头?”
“杰哥是铁头手下的红人,叫什么不知道,反正都叫他杰哥。那脸上的刀疤看见了吧?据说是跟台南帮的人火拼时留下的。右手是假手,是被高佬砍断的,后来装了个铁的。”
老王接话:“这杰哥比铁头还狠。铁头好歹还念点旧情,有时候碰上认识的老乡,还能通融通融。他不一样,六亲不认。他收保护费,一分都不能少,谁敢多说一句,第二天就有人上门。”
小李道:“不过他平时不怎么出面,都是小弟跑腿。今天亲自来,估计是因为涨价的事儿。怕底下人镇不住场子,他亲自来压阵。”
易华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安妮在一旁听著,虽然听不太懂普通话,但从几人的表情和语气里,也大概猜到了他们在说什么。轻轻拉了拉易华伟的衣袖,小声用粤语问道:“你对这些人有兴趣?”
易华伟拍了拍她的手背,也用粤语回道:“隨便问问,了解一下这边的环境。”
安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老张见两人说悄悄话,笑著打趣:“小两口感情好啊。”
易华伟笑了笑,又给三人斟上酒:“多谢几位指点,以后我在东京,一定会注意著点,离这些人远些。”
“这就对了。”
老王一拍大腿:“咱们出来求財不求气,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小李却嘆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有时候躲也躲不掉。我有个同学,在歌舞伎町那边开了家小卖店,上个月东北商会的人去收保护费,他拿不出来,结果店被砸了,人也进了医院。报警?警察来了问几句,说会调查,然后就没下文了。”
老张摆摆手:“这种事报警没用。日本警察对咱们华人没那么上心。再说了,那些极道的事,他们也不想管。”
易华伟问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
老张苦笑:“要么交钱,要么关门。就这两条路。”
老王冷哼一声:“所以我说,这帮人比日本人还狠。日本黑帮至少还有规矩,他们是啥规矩都没有,想怎么来怎么来。”
几人聊著,不知不觉两瓶酒见了底。易华伟又要了一瓶,老张连忙摆手:“够了够了,再喝就多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易华伟也不勉强,又叫了几个菜,让几人多吃点。
又坐了一会儿,老张看了看表,站起身来:“兄弟,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今天多谢你,改天有机会,咱们再喝。”
王叔和小李也站了起来,纷纷道谢。
易华伟起身相送:“几位慢走,以后有机会再聚。”
三人走出店门,消失在夜色中。
易华伟回到座位上,安妮看著他:“问出什么了?”
易华伟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隨便聊聊。”
安妮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阿伟,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一下。”
易华伟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左眉。
安妮笑得更开心了:“你看,我说对了吧。”
易华伟失笑,捏了捏她的脸:“就你眼尖。”
安妮躲开他的手,正色道:“这里是日本,不是港岛,你管不了这么多的。”
“我也没想管。”
易华伟笑了笑:“只是这里比我想像的有意思多了。”
安妮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笑了:“那就等你完成任务,陪我在这多玩几天唄。”
“好,那就多玩几天。……走吧,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易华伟起身,朝安妮伸出手。
安妮把手放进他掌心,跟著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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