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既然我们大家都同意……”
鬍子也冷冷开口道:“你最好別管!”
“不管?警察要抓人,抓谁?”
铁头压抑著怒火,低吼道:“我是会长,他们第一个要抓我!现在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铁头走到阿杰面前,指著他那头白毛:“尤其是你!你看看你像什么?你现在像个鬼,你知道吗?!”
“鬼?”
阿杰拍开铁头的手,冷笑一声:“有鬼也是你放出来的!你才是真正的鬼!”
说著,就要扑上去,其他几人赶紧拉住两人。
“铁头,你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鬼拉住铁头,转头看向几人:“大家都是自己人,都別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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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额头青筋暴起,痛心疾首道:“你们难道真想走上绝路吗?”
“绝路?你已经走上绝路了。”
阿杰指著铁头:“你忘了自己也杀过人吗?”
“我杀人?”
看著昔日兄弟那些冰冷厌恶的眼神,铁头突然有些想笑,反问道:“我杀人是为了谁?”
“你別特么的说废话!”
阿杰冷冷道:“你杀了边防,是为了见你的女人,你杀岩井是为了居留权……你是为了钱,是为了你自己!!”
“是又怎么样?你没有好处吗?你们都没有好处?”
铁头怒指几人:“你们今天所拥有的,谁拼回来的?没有我,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你要这样说话吗?”
太保上前一步,推了铁头一把:“当初你刚来的时候,谁看你?没有我,你吃屎吧!”
小戴瞪著铁头:“我没替你卖命吗?”
“铁头,你这样讲话是不对啦。”
老鬼想打圆场,被铁头一把推开。
看著虎视眈眈的几人,铁头只觉得一阵心寒,冷笑道:“怎么,想做掉我?做了我你们也完不了事!那些日本人不会放过你们,他不会给你们坐大的机会,迟早把你们干掉!”
深吸一口气,铁头冷静下来,看著几人:“我跟北野已经讲好了,只针对三和会。但是…你们必须得回去,不能再留在日本了。”
“回去?”
阿杰脸上的冷笑凝固了一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说什么?让我们回去?”
铁头看著他,目光没有躲闪。
“对,回去。回老家,我已经跟北野谈好了——”
“北野?”
阿杰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白毛在灯光下刺眼得很,“你跟警察谈好了?你他妈跟警察谈好了,然后来告诉我们,让我们滚回去?”
他猛地转身,对著其他人摊开双手:
“你们听见没有?咱们铁头哥跟警察谈好了!多能耐啊!多威风啊!”
太保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泛著红光,猛地一拍桌子:
“铁头,你他妈疯了?跟警察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铁头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太保,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
“听你说怎么把我们卖了?听你说怎么跟警察做交易?铁头,你他妈还是人吗?”
老鬼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没有像太保那样暴跳如雷:
“铁头哥,你这话……是认真的?”
铁头看著他,点了点头。
“铁头哥,你要走正道,你走。我们这些没本事的人,在泥里扑腾,你看著就行了。可你现在……你要把我们赶回去?”
老鬼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回去了能干什么?种地?我出来的时候,地都卖光了。打工?一个月挣那几百块钱,够干什么的?铁头哥,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日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梦想,是为了活著!为了能像个人一样活著!”
“铁头哥,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小方伸出手,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纹身:
“你看看这个。这东西弄上去,就洗不掉了。就像我们这些人,早就回不去了。回去能干什么?种地不会种,打工嫌工资低,做生意没本钱。在这儿,至少我们还有一帮兄弟,至少还有口饭吃。回去了,我们什么都不是。”
铁头看著他手臂上的纹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阿杰笑了:“铁头哥,你不会跟我们一起回去的,对不对?你在这儿有公司,有生意,有个漂亮女人陪著你。你当然不会回去。你让我们走,是想一个人在这儿过安生日子,对吧?”
“放屁!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我铁头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兄弟的事?”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在让我们滚回去!你在跟警察做交易!你在拿我们的命,换你自己的平安!”
“我没有——”
“你没有?”
阿杰走到铁头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北野找你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不去找太保,不去找我,偏偏找你?因为他知道你是我们的老大,知道我们听你的。他找你,就是为了让我们听话。你听话了,他就放过你。你不听话,他就把我们一起抓了。对不对?”
铁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阿杰说对了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北野找他,確实是因为他是老大。但他答应北野,不是为了自己平安,而是为了兄弟们能活著回去。
“铁头哥,你太天真了。”
阿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以为让我们回去,北野就会放过我们?你在这边待了这么久,还不明白吗?我们这些人,从踏上日本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转过头,对著其他人喊:
“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太保第一个响应:“对!我们不是小孩子了,用不著他来教我们怎么做!”
小戴也跟著喊:“就是!我们自己能养活自己,用不著他操心!”
鬍子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老鬼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头看著这些人,看著这些曾经跟他一起蹲在工棚里啃馒头的兄弟,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你们……你们真的不肯回去?”
阿杰冷笑一声:“回去?回哪儿去?回去种地?回去当农民?铁头,你看看我们,看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我们穿西装,打领带,开好车,住好房。我们有钱,有女人,有地位。你让我们回去当农民?你疯了吧?”
铁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你们以为这些东西能长久?日本人不会让你们坐大的。现在江口死了,三和会换了人,新上来的人会怎么对你们?他们会把你们当狗一样使唤,用完了就扔。到时候,你们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阿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屑的表情。
“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过得很好。用不著你来操心。”
“好…我不管了!我不管你们了!”
铁头看著他,看了很久,心灰意冷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铁头哥,大家说到底都是自己人,不管什么事都得好好商量,不能急。你先坐,喝杯酒,消消气。”
香港仔拉住铁头,从桌上拿了瓶啤酒递到铁头手里。
看著一脸诚恳的香港仔,铁头心里有了一丝安慰,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浇灭了胸腔里的一些火气。
就在这时,他感觉肚子上一凉。
低头一看,香港仔的手按在他肚子上。那只手很稳,握著刀柄,刀身已经完全没入他的腹部,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刀柄。
铁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香港仔。
香港仔还在笑,但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铁头哥,对不起。谁叫你挡了兄弟们的路。”
铁头低头看著那把插在肚子上的刀,又抬起头看著香港仔。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铁头的身体晃了晃,啤酒罐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啤酒洒了一地。他伸手捂住肚子,手指缝里渗出血来,温热的,黏糊糊的,很快就染红了整只手。
“香港仔……你……”
香港仔往后退了一步,看著手上的血,皱了皱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紧不慢地擦著手上的血跡:
“铁头哥,別怪我。我也不想这样。可你太碍事了。渡川那个人,疯是疯了点,但他有野心。只要他当了会长,我们就有更大的生意可做。可你挡在中间,非要搞什么正经生意,非要让我们回去。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好像真的很为难:
“铁头哥,你是好人。可好人,活不长。”
铁头的身体慢慢滑下去,靠在墙上,墙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墙,一只手捂著肚子,血从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涌。他看著香港仔,看著阿杰,看著太保,看著老鬼,看著小戴,看著鬍子,看著小方。
七个人,站在他面前。
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別过脸去,有的低著头。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小方看著铁头,脸上全是泪水。
“铁头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颤抖著,想走过来,但被鬍子一把拉住。
鬍子朝他摇了摇头。
小方被拉住了,站在那里,终究没有走过来。
铁头靠在墙上,看著这一幕,忽然想笑。
他想笑自己。
笑自己太天真,以为兄弟情义能抵得过钱。笑自己太蠢,以为这帮人还是当初在工棚里啃馒头的穷光蛋。笑自己太傻,以为他帮过他们,他们就会记一辈子。
可他笑不出来。
肚子上的伤口很疼,但心里更疼。那种疼比刀捅的疼还要厉害,像有人拿著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他想起刚来日本的时候。八个人挤在工棚里,冬天冷得要命,大家抱在一起取暖。阿杰把最后一口热水让给他喝。太保用自己的工钱给他买了一双新鞋。香港仔帮他写信回老家报平安。老鬼把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分给他吃。小戴帮他洗衣服。鬍子帮他打架。小方甜甜地叫他“铁头哥”。
那些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暖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看著香港仔,想问他为什么。可他不需要问了。
利益面前,哪有什么兄弟?
可惜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迟了。
铁头靠在墙上,意识开始模糊。
肚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涌,温热的液体顺著指缝淌下来,浸透了衬衫,淌到地板上,匯成一小滩。
他的视线开始摇晃,天花板上的灯变得忽明忽暗,耳朵里嗡嗡作响,声音变得很远,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
他看见小方被鬍子拉住,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全是泪水,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喊“铁头哥”,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看见老鬼別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看见阿杰站在那里,手里夹著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香港仔擦完手,把手帕塞回口袋,蹲下身,看著铁头:
“铁头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铁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像风穿过枯树的呜咽。
他想说什么呢?
想骂香港仔忘恩负义?想骂阿杰狼心狗肺?想骂太保无情无义?还是想骂自己太蠢,蠢到把一群狼当成了兄弟?
算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老家的黑土地,春天的时候翻耕过来,油黑髮亮,散发著泥土的腥香。父亲弯著腰在地里插秧,背上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苞米麵饼子贴著锅边,焦黄的硬壳,咬一口嘎嘣脆。村口的老槐树,夏天的时候知了叫个不停,他在树下睡午觉,口水淌了一脸。
他想起丽丽。想起她第一次给他泡茶的样子,想起她帮他系领带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今天哭著跑出去的样子。
“丽丽……对不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没有人能听见。
视线里突然出现秀秀的身影。
她穿著白衬衫,扎著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一转眼,又不见了。
也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是別人的妻子了。住在世田谷区的豪宅里。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礼貌的、带著几分怜悯的陌生。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她看他,比看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还有好奇,她看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又被时间冲刷乾净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在江口家外面的街上站了一整夜。看著她窗口的灯亮著,灭了,又亮了,又灭了。他想衝进去,想问她为什么,想把她带走。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走。
她已经是结子了。不是秀秀了。
秀秀死在哪儿了呢?死在来日本的船上?还是死在那场改变她命运的某个瞬间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只是一个用著秀秀的身体、秀秀的脸、秀秀的声音的陌生人。
真正的秀秀,早就不在了。
现在,他要去找她了。
铁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只牵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缓缓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很多画面,工棚里的馒头咸菜,歌舞伎町的霓虹灯。还有那些跟著他一起拼命的兄弟,那些曾经一起笑过、哭过、醉过的人。
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隔著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了。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著,像一首走调的歌,在他耳边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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