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女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確认周围没有別人,才压低了声音开口:“他们一共有四个人,三男一女。其中一个矮胖子,好像是滙丰银行的经理助理。他们在说…在说要从青衣焚化站偷一批钱出来。”
易华伟眉头一挑:“偷钱?还一批?焚化站能有多少钱?”
“是银行准备销毁的旧钞。”
林修女的声音更低了:“那个矮胖子说,青衣焚化站机器出现故障,有一批总值三千万,要销毁的旧钞没能按时销毁,他们今天晚上要去偷换出来。”
易华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三千万旧钞,滙丰银行经理助理,青衣焚化站…,加上眼前这位林修女。
这剧情有点熟悉啊。
易华伟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確定是三千万?”
“確定。那个矮胖子说的,他说三千万烧了多可惜,不如咱们拿来花。”
林修女点点头,眼神认真:“易警官,我不会听错的。”
易华伟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那几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林修女想了想:“矮胖子我听得最清楚,他们叫他『肥仔』。说话带点潮州口音,个子不高,很胖,穿一件花衬衫。另外两个男的,一个瘦高个光头,五十来岁,说话流里流气的;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身材很健壮,但长相一般。那个女人……声音很尖,说话很快,他们叫她『阿珍』。”
易华伟点点头,又问道:“他们有没有说具体的计划?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
林修女摇摇头:“没有说太多。就是说要今天晚上动手,具体怎么弄,那个肥仔说到时候再商量,他们好像还不太信任彼此。”
眉头一皱,易华伟忽然道:“林修女,你为什么不报警?”
林修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点困惑:“你…你不就是警察吗?”
“我是警察没错…,且不说我现在是水警,不管这些事。”
易华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正常来说你不是应该先打九九九吗?让总台派军装警过来处理,或者直接去附近的分区警署,找当值的警员。他们会立案,会派人去查,会安排人手在焚化站附近蹲守,等那几个人自投罗网就行了。”
林修女眨了眨眼睛,表情有点茫然:“可是…你是警察啊。我认识你,我就找你了。打电话给接线员,他们也是派警察来,我直接找你,不是更快吗?”
易华伟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这姑娘的逻辑,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行,你继续说。”
易华伟放弃了这个话题:“你找我,是想让我去抓那些人?”
林修女点点头,又摇摇头。
易华伟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林修女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易警官…我说了,你別生气。”
易华伟看著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说。”
林修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我想……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些钱拿出来?”
易华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那些钱……有三千万啊。”
林修女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语气却很认真:“三千万港幣就这么烧成灰,太可惜了。这些钱可以做好多事,可以帮好多人……”
易华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林修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那些钱……它们本来就要被烧掉啊。烧掉和拿来帮助穷人,哪个更有意义?易警官,你想想那些住在劏房里的人,那些吃不上饭的孩子,那些看不起病的老人……三千万,能帮多少人?”
易华伟盯著她看了几秒。
那张清秀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他。她是真的觉得,把这些本该被销毁的钱拿来帮助穷人是一件正確的事。
易华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有些无奈:
“林修女,我跟你科普一个常识。那些旧钞只要没被销毁就不是废纸,偷出来花,跟抢银行没有区別。”
林修女愣了一下。
“可是……它们不是要烧掉吗?”
“但在那之前,它们还是钱。”
易华伟耸了耸肩:“从焚化站偷出来,就是盗窃。拿出去花,就是洗钱。虽说拿来帮助穷人好听一点,但依旧改变不了偷钱这个事实的本质。”
“可是…,好端端的钱就因为旧了一点,破了一点,就要烧成灰。三千万,能盖多少房子?能买多少粮食?能帮多少人?”
林修女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的热忱。声音也大了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压著嗓子说话:
“我在修道院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穷人。港岛现在还有多少家庭连饭都吃不上?有多少孩子冬天没有厚衣服穿?有多少人生病了不敢去看医生,就因为没钱。”
“那些钱对银行来说,就是一堆要销毁的废纸。但对那些人来说,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说完这些话,林修女像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胸口微微起伏著,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红晕。
易华伟看著她,突然有些头大:“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把那笔钱弄出来,然后拿去救济穷人?”
林修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帮我,是帮那些……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那些钱本来就要被烧掉的,与其烧成灰,不如拿去做善事。这不是偷,也不是抢,这是……这是……”
她卡壳了,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自己想做的那件事。
“这是劫富济贫?”
易华伟替她补上了。
林修女的脸更红了,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看著他,没有躲闪:
“我知道这样说不对。我知道法律上这……这可能也是犯法的。但是易警官,你想想,那些钱如果被那几个坏人偷走,他们会拿去干什么?赌钱?挥霍?做更多坏事?”
“但如果…如果是你拿出来的,你可以用这些钱做很多好事。你是个好人,我知道的。”
易华伟额头冒出几条黑线。
这女人不是傻,她是真的天真。天真到以为世界上的人可以简单地分成“好人”和“坏人”,以为只要是好心,就能办好事。
他甚至有点怀疑,这修女是不是在修道院里待得太久,把脑子待坏了。
“林修女。”
易华伟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训人。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跟我说的事,如果被第三个人听见,会有什么后果?”
林修女摇了摇头。
“第一,我是一个警察。警察听见有人要实施犯罪,不阻止反而参与,这叫知法犯法。轻则丟饭碗,重则坐牢。”
林修女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第二,那些钱是银行的。就算银行要销毁,在销毁之前,它们还是银行的財產。私自截留、转移、使用,在法律上就是盗窃。三千万的数额,够判终身监禁了。”
林修女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三,就算我帮你把钱弄出来了,你怎么花?三千万现金,不是三块、三十块。你一个修女,突然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去做慈善,你觉得不会有人起疑心?警察一查,顺藤摸瓜,谁都跑不了。”
林修女双手绞在一起:
“我…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那些钱烧掉太可惜了……”
易华伟看著她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是真的没想这么多。不是蠢,是……太单纯了。在修道院里待久了,每天接触的都是祷告、弥撒、施捨粥饭,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她看见有人要偷钱,第一反应不是“这是犯罪”,而是“这笔钱能不能拿来做好事”。
这种想法,放在修道院里是善良,放在外面的世界里,是天真得可怕。
林修女以为他生气了,低下头:“对不起,易警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不该找你来的。我……我这就走……”
她转身要走。
“等等。”
易华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修女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易华伟看著她那双泛红的眼睛,那张乾净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和委屈,还有一点点不甘心,无奈地笑了笑:“林修女,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林修女摇了摇头。
“他们知道你在隔壁吗?”
又摇了摇头。
“他们知道有人听见他们说话了?”
还是摇头。
易华伟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好,我答应你。”
林修女愣住了,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处理这件事。但是…”
易华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有几个条件。”
林修女连忙点头:“你说,你说。”
“第一,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把它忘了。你没听过任何人说话,没见过任何人,不知道任何关於这笔钱的事。”
“好!”
林修女用力点头。
“第二,从今天起,不管谁来问你,不管是警察还是別人,你都回答不知道。能做到吗?”
林修女又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第三…”
易华伟顿了顿,看著她:
“这笔钱拿出来之后,怎么用,由我来决定。”
林修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不是要把这笔钱据为己有,这笔钱一定会用到该用的地方。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由我来安排。你要是答应,这件事我就管。你要是不答应——”
易华伟摊了摊手:“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回去之后,该念念,该祈祷祈祷,当今天没来过这里。”
“我答应你。”
林修女几乎没有犹豫,立马点了点头:
“易警官,我信你,你是好人!”
易华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好人?我帮你想办法偷银行的钱,你还说我是好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修女急了,脸涨得通红:“我是说,你明明可以不帮我的。这件事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你完全可以不管。可是你还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意思。”
易华伟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林修女愣了一下:“回……回去?”
“回修道院。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
“那……那你准备……”
易华伟看了她一眼,眼中带著一点无奈,一点好笑:
“我说了,我来处理,你回去等消息就好了。还是说,你准备跟我一起当雌雄双盗?”
林修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著他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易警官。天主会保佑你的。”
易华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行了,走吧。记住,今晚没见过我。”
林修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码头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然后她转过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易华伟站在栈桥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
三千万。
四个小贼。
一个天真的修女。
“天主保佑我?”
易华伟摇了摇头:“能保佑我不被这傻女人坑死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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