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莲看著楼下那些不久前还耀武扬威,此刻却如丧家之犬般被押上警车的“江湖人物”,耳中听著易华伟字字诛心的话语,脸色愈发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说不惊慌是假的,她现在毕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还不是后来那个在江湖混跡多年的大姐头。以往对“江湖”的认知,全来自耀文他们带著滤镜的吹嘘和自我美化。眼前这真实、冰冷的一面,像一盆冰水,將她心里那点虚幻的嚮往和叛逆浇得透心凉。
“我……”
她想反驳,想说耀文哥对她不一样,想说他们在一起不只是玩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倔强地扭过头,不肯完全服软。
易华伟將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温热,香气裊裊。
“你其实挺聪明,”
易华伟忽然开口,话题跳转:“至少,比那个只会用拳头的『耀文哥』,还有他身边那个一点就著的火爆明,要聪明得多。”
陈小莲怔了一下,没想到易华伟会这么说,疑惑地抬眼看他。她確实一直觉得自己比同龄人懂得多,看得透,所以才对那些“老土”的规劝不屑一顾。
“懂得利用自己的外貌,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在同学面前显得与眾不同,懂得用叛逆和接近『坏学生』来获取一种虚假的成熟感和关注,甚至懂得在比利那种小混混和耀文这种稍微『高级』一点的古惑仔之间做选择。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有手段,挺能混?”
易华伟不紧不慢地说著,目光平静地看著她:“这確实是聪明,一种小聪明。但你的眼界,太窄了。窄到你只看得见葵涌那几条街,只看得见学校里那些小打小闹,只看得见耀文、比利那种货色在你面前装出来的那点威风。”
陈小莲被说中心事,脸颊一阵发热,猛地抬头想要反驳,却撞上易华伟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你以为你接触到的,就是『社团』,就是『江湖』?”
易华伟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更像是一种带著淡淡嘲讽的瞭然:“你连门槛都没摸到。耀文那种,在洪义社里,充其量就是个比较能打的打手,或者好听点叫『红棍』。但他上面有『草鞋』、『白纸扇』,有各区的话事人,有坐馆。洪义上面,还有洪兴、东星、和联胜、新记这些真正的大社团,大社团之间又有合作、有爭斗、有吞併。再往上,还有来自东南亚、甚至欧美的过江龙,有洗钱的庄家,有走私的大鱷……这才是一个庞大、复杂、等级森严、规矩比法律还冷酷的灰色世界。”
顿了顿,易华伟看著陈小莲有些茫然又努力想理解的眼神,继续道:“在这个世界里,有它自己的一套『秩序』和『规矩』。比如,小弟要绝对服从大哥,背叛者三刀六洞;比如,收数有收数的规矩,不能逼死人,但也绝不容拖欠;比如,不同社团之间划分地盘,越界就是开战的信號;再比如,女人,尤其是像你这样年轻漂亮又没背景的女人,在这个体系里,要么是玩物,要么是筹码,要么是牺牲品。绝不可能成为你幻想中那种呼风唤雨、受人尊敬的大姐头——除非,你先把自己变成比男人更狠、更毒、更不择手段的怪物,踩著无数人的尸骨爬上去。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你知道社团真正的规矩是什么吗?”
易华伟不等她回答,自问自答道:“不是电影里演的烧黄纸斩鸡头,不是口头上的同生共死。是绝对的等级压制,是严酷的家法,是利益至上。小弟冲在前面砍人,出了事顶罪坐牢,大佬在后面数钱。马仔的女人,大佬看上了就得让。交不上数,断手断脚是常事。背叛社团,三刀六洞都是轻的。你跟著耀文,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宝?不过是因为你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而且……好控制。等你没新鲜感了,或者他需要向上爬的筹码时,你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易华伟描绘的江湖,冰冷、残酷、等级分明,充满了赤裸裸的利益算计和血腥暴力,与她之前接触到的、带著青春期叛逆滤镜的“江湖”完全不同。这个江湖里,没有“义气为先”的浪漫,只有“弱肉强食”的法则;没有“自由不羈”的瀟洒,只有“身不由己”的枷锁。
“觉得我在危言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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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华伟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o记的档案室里,这样的案例数不胜数。被所谓『大佬』骗財骗色最后逼良为娼的,被男朋友推出去顶罪的,甚至被自己跟的『大哥』亲手送去討好更高层人物的……那些女孩子,很多一开始也和你一样,觉得刺激,觉得威风,觉得找到了依靠。可结果呢?……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的。”
“我……”
陈小莲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在想什么?”
易华伟目光锐利:“摆脱你妈妈和老师的管束来证明自己很特別,很了不起?还是单纯觉得跟那些『坏学生』、『古惑仔』混在一起,抽菸喝酒泡吧,很酷,很成年人的世界?”
陈小莲被问得哑口无言。她之前確实没仔细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一种模糊的衝动,一种对沉闷生活和长辈约束的反抗,一种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和嚮往。但现在,那个“世界”的一角在她面前被血淋淋地撕开,露出內里狰狞的獠牙。
“你觉得当古惑仔威风还是当警察威风?”
易华伟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刚才楼下那些警察,荷枪实弹,抓那些古惑仔像抓鸡,你是不是觉得,这才叫真正的威风?”
陈小莲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比起古惑仔在警方面前的狼狈,警察刚才展现出的纪律、力量和掌控力,確实更有衝击力。
“觉得当了警察,就没人管,可以为所欲为了?”易华伟似笑非笑。
陈小莲没吭声,但眼神里泄露了类似的想法。在她看来,警察穿著制服,拿著枪,想抓谁就抓谁,似乎拥有很大的权力和自由。
“幼稚。”
易华伟笑了:“警察也不威风,每天要写报告,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应付不完的內部审查和廉政公署的监督。每一次行动,都需要申请,需要理由,需要证据链完整。抓了人,要录口供,要整理案卷,要上法庭,要面对律师的质询。抓错了人,或者程序有瑕疵,轻则记过处分,重则脱警服,甚至坐牢。”
他指了指窗外:“就像今晚的行动,看起来乾脆利落。但之前警方盯了钵兰街至少三个月,收集证据,分析他们的活动规律,摸清每个场子是谁在看,背后的大佬是谁,制定了详细的行动计划,协调了衝锋队、ptu、机动部队好几个部门,还要计算时间,儘量减少对普通市民的影响。这背后是大量的案头工作和严格的纪律约束,不是你想的那么隨心所欲。”
陈小莲听得有些发愣。她从未想过,那些看起来威风凛凛的警察背后,还有这么多繁琐的规矩和限制。
“警察確实有权力,”
易华伟继续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这权力来自法律,来自市民的授权,是用来维持秩序、保护守法公民的,不是用来作威作福的。警察头上有警例,有《警察通例》,有《基本法》,有整个司法体系管著。每一步,都要在规则內进行。这和黑社会那种只讲暴力、不讲规则的『规矩』,是两回事。”
陈小莲低头看著杯中漂浮的茶叶,脑子里乱糟糟的。易华伟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她从未思考过的门。
听到这里,她脱口而出:“那当警察有什么好?一样被人管,看上司脸色,领死工资,遇到危险也要衝在前面……说不定,比混社团死得更快,还没他们来钱多。”
“警察也一样被人管,没错。这世上,只要生活在社会中,就没有绝对的自由。区別在於,被什么样的规则管,以及,你认不认可这套规则背后的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小莲洗去妆容后清秀却带著迷茫的脸:“钱很重要,但赚钱的方法更重要。用脑子,用专业技能,用合法的方式去赚钱,也许起步慢,但踏实,长久,睡得安稳。而且,警察至少有一套相对公开透明的制度。而在社团里想上位靠什么?靠你能砍多少人?靠你多会拍马屁?还是靠你运气好,没被仇家砍死,也没被警察抓?”
“再说,”
易华伟话锋又是一转,带上了几分现实的冷酷:“你以为社团的钱那么好拿?那些老大为什么开豪车住豪宅?因为钱都被他们和少数心腹分了!底下那些打生打死的四九仔,能拿到的不过是零头,还要隨时准备背锅、顶罪、当炮灰。一旦失势或者入狱,没人会管你。而警察,只要你不犯原则性错误,就算退休了,也有养老金,有保障。”
“你觉得被妈妈管,被老师管,不自由。那你觉得,是被爱你、为你好的亲人管著痛苦,还是被社团老大用家法管著,动輒断手断脚痛苦?是被学校的校规约束著难受,还是被监狱的铁窗和作息时间表约束著难受?”
易华伟摇了摇头:
“自由,从来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叫放纵,最终只会害人害己。真正的自由,是建立在对规则的了解和遵守之上,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有能力、有选择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连学校那点简单的规则都適应不了,都觉得是束缚,幻想跑去一个规则更残酷、更无人性的地方找自由?不是蠢,是什么?”
陈小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易华伟的话毫不留情,却让她无法反驳。她之前所有的叛逆理由,在此刻听起来,都显得那么幼稚。
“我……”
陈小莲囁嚅著,终於抬起头,咬了咬下唇:“那我……我该怎么做?回去读书,考大学,然后找份工,像我妈一样,辛苦一辈子,住在公屋,看人脸色?”
她的语气里带著不甘,也带著对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的恐惧。
易华伟看著她,笑了笑:“读书,考大学,找份正经工作,这条路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安稳,没什么不好。但如果你真觉得不甘心,觉得自己的聪明不止於此,那就要把眼光放远,把本事练实。”
“什么意思?”陈小莲下意识地问道。
“意思是別把聪明用错了地方。抽菸喝酒、跟小混混廝混、顶撞师长,那不是酷,那是浪费你的时间和天赋。你觉得学校教的东西没用?那你就想办法学点有用的。语言、法律、会计、计算机……哪怕是把化妆、穿搭研究到能靠它吃饭的程度,都比你现在瞎混强。”
易华伟身体微微前倾,看著她的眼睛:“你说你妈辛苦,你看不起她做的工作。那你知不知道,莲姐在我家做了两年,我太太给她的薪水,比很多写字楼文员都高,我们还给她交了强积金,她做事认真,我们尊重她,从不把她当下人看。她靠自己的双手,乾乾净净挣钱,把你养大,供你读书,这份骨气和坚韧,不仅值得你尊重,更值得你去学习!”
陈小莲怔怔地看著易华伟。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母亲的工作。在她和同学们的潜意识里,保姆、清洁工这些职业是“低人一等”的。可易华伟的话,却让她知道,职业或许有分工,但人格没有贵贱。母亲靠劳动获得尊重和不错的报酬,远比那些捞偏门、朝不保夕的古惑仔活得有尊严。
“你想要改变,想要更好的生活,可以。但路要选对。”
易华伟的语气缓和下来:“好好读书,考不上大学,去读专业学校,学门手艺。喜欢打扮,可以去学形象设计;脑子活,可以去学销售;甚至,你对社团那套『规矩』感兴趣,为什么不换个角度,去学法律?等你真正了解了社会的运行规则,掌握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你才有资格谈选择,谈自由。到时候,是你挑生活,而不是生活,或者那些不入流的古惑仔,来挑你,甚至毁了你。”
窗外,警车的灯光逐渐远去,喧囂平息,钵兰街又恢復了它夜晚特有的颓靡繁华,但气氛显然与之前不同了。一些娱乐场所的霓虹灯似乎都没那么刺眼了。
茶楼包间里安静下来。
陈小莲低著头,看著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水面倒映著窗外变幻的霓虹光影,也倒映出她自己苍白而困惑的脸。
“我…我只是觉得……读书,打工,像我妈那样……一眼看到头,很没意思。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在易华伟面前流露出真实的迷茫和脆弱,而不是单纯的叛逆和顶撞。
易华伟看著她,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丝。他能理解这种迷茫,很多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只是她选择了一条看似刺激实则危险的路来逃避。
“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还没找到目標,也没看到更大的世界。”
易华伟的声音平稳了些,少了些说教的锋利,多了点引导的意味:“你觉得你妈的生活没意思,可你知道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是你能好好读书,有个好前程,不用再像她一样辛苦。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觉得读书没意思,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眼前的课本和分数,没看到知识能给你打开多少扇门,能让你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生活选择。”
“港岛是不容易,但机会也比其他地方多。你聪明,底子不差,现在回头,考个中六,再拼一把,就算上不了港大中大,读个理工学院,学门实用的技术,將来做文员、做会计、学设计、甚至像我太太公司里那些女职员一样,靠自己的能力赚钱,打扮得漂漂亮亮,活得独立自信,难道不比跟著古惑仔在街头担惊受怕、朝不保夕强?”
易华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逐渐恢復“正常”的街景,缓缓道:“人年轻的时候,觉得规矩是束缚,叛逆是勇敢。这没错。但真正的勇敢,不是打破一切规矩,而是在看清各种规则和代价之后,选择那条虽然可能更艰难、但却能让自己问心无愧、也让关心你的人心安的路。”
他转过身,看著仍然低著头的陈小莲。
“路怎么选,终究在你自己。我今天带你来,不是要逼你立刻变成乖学生,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之前认为的那条『有意思』的路,尽头可能是悬崖。而你觉得『没意思』的那条路,虽然布满荆棘,但走下去,或许能看到更广阔的风景。”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你妈妈还在等你。”
易华伟说完,不再多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该说的,该做的,他已经做了。这个女孩是幡然醒悟,还是执迷不悟,需要她自己消化和决定。
陈小莲慢慢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尖锐的牴触。看著易华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默默地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茶楼楼梯。大堂里的茶客似乎对刚才街上的风波议论纷纷,看到易华伟下来,认出他身份的伙计和几个熟客都投来敬畏的目光。易华伟目不斜视,带著陈小莲穿过大堂,走出茶楼。
夜晚的凉风拂面,带著都市特有的复杂气息。陈小莲深吸了一口气,坐进车里。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依旧灯火辉煌的钵兰街。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易华伟专注开车,陈小莲则一直偏头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神却不再空洞。
车子再次停在那栋老旧公屋楼下时,夜色已深。楼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著灯。
陈小莲推开车门,脚踩在熟悉的水泥地上,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对著车內的易华伟,声音很低,但清晰地说道:“谢谢……易先生。今天……麻烦你了。”
易华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上去吧。別想太多,但也好好想想。有事,可以让你妈妈找我。”
陈小莲“嗯”了一声,关上车门,却没有立刻转身上楼,而是看著黑色的皇冠轿车调头,驶入夜色,尾灯的光芒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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