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华伟离开贵宾厅,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走向公共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他快速检查了一下,確认没有监控,然后从西装內衬一个特製的暗袋里,取出一个比纽扣还微小的黑色装置,塞进耳朵。这是警队技术部门特製的高灵敏度拾音器,配合他经过强化的听觉,可以在一定距离內捕捉到常人难以听见的细微声响。
易华伟走出洗手间,沿著消防通道的楼梯,快速向楼上走去。根据白天的观察和邮轮结构图分析,船长室和高级船员办公区应该在第八层甲板前端。
在第七层到第八层的楼梯转角,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楼上隱约传来脚步声和低语。他调整了一下拾音器的频率,將听觉聚焦。
“……龙哥,老板在船长室等您。”
这是刚才跟著阿龙出去的那个赌场手下的声音。
阿龙的声音有些不耐烦:“知道了。”
脚步声向著走廊深处走去。易华伟悄无声息地跟上,始终保持著一段安全距离。在第八层甲板前端船员专区的安全门外,他停下,身体隱入一个消防柜的阴影中。
安全门需要刷卡和密码。那名手下刷了卡,输入密码,门开了。阿龙和手下走了进去,门缓缓关闭。
易华伟等了几秒,然后如同狸猫般窜到门边,將耳朵贴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同时將拾音器调到最大灵敏度。
门內的隔音很好,但经过强化的听觉和拾音器的辅助,还是能隱约捕捉到一些声音,易华伟集中全部精神,努力分辨。
门內似乎是一个类似会客室或小型办公室的空间,脚步声停止,然后是门被关上的轻响。短暂的沉默后,阿龙那带著明显闽南腔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模糊,但能分辨出话语里的不客气:
“……吴先生,虎哥那边有点等不及了。最近风头紧,好几条线都走不通,压在手里的『货』和『水』越来越多。您这边要是再拖下去,大家都不好看。”
另一个声音响起,比阿龙的声音斯文得多,正是吴宇:
“阿龙,別著急。这么大的数目,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急不来的。流程要一步步走,帐目要做得乾净漂亮,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这也是为了虎哥和大家的长期利益和安全著想。我这边一直在安排。”
“安排?安排个鸟!”
阿龙的声音提高了些,带著明显的不耐烦和嘲讽:“每次都说安排,结果呢?上次那五百万,磨磨蹭蹭搞了半个月!虎哥那边已经很不高兴了!吴先生,你別忘了,你现在能坐在这里靠的是谁?是我们虎哥在给你供著!没有虎哥,你拿什么去填那些窟窿?”
吴宇沉默了几秒,压抑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怒意:
“阿龙,注意你的言辞。我和虎哥是合作关係,各取所需。我提供平台和安全保障,虎哥的资金通过我这里流转,大家都有得赚。至於其他的……有些话,不该说的,別说。有些帐,也不是你该算的。”
“哈!合作?”
阿龙声音更加不客气,还带著几分讥誚:“吴先生,你这话说得真漂亮。你这平台是靠谁的钱撑起来的?是你那个老丈人留下的家底,还是你那个屁用没有的未婚妻?张业庆死了,张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银行天天催债,那些老臣子天天闹著分家!要不是我们虎哥的钱,你这艘船能不能开出海都是问题!”
“还有啊,吴先生,每次走帐,你抽的那份水是不是有点太狠了?大家都是提著脑袋赚钱,你坐在办公室里动动手指,就拿走三成?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啊?再说了,你抽走的那些,是进了公帐,还是进了你自己的口袋?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瑞士、在开曼群岛开了好几个帐户……”
“够了!”
吴宇的声音猛地拔高,打断了阿龙的话。
虽然隔著门,易华伟依然能想像出吴宇此刻铁青的脸色。
几秒钟后,吴宇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冰冷:
“阿龙,我今天让你进来,是看在虎哥的面子上,是谈正事,不是听你在这里大放厥词,教我怎么做事的。抽水多少是当初我和虎哥白纸黑字谈好的,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钱进了谁的帐户,更不是你有资格过问的。至於这艘船靠谁撑著……”
冷笑了一声,吴宇声音里带著一丝轻蔑:“没有我,虎哥那些钱能这么顺利地洗白?他去找別人试试看?公海赌船是多,但有我这样『乾净』背景、又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的,有几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回去告诉虎哥,合作是相互的。我吴宇能帮他洗钱,也能让他的钱永远见不得光,甚至…让它变成烫手的山芋。如果他觉得我抽水多了,或者信不过我,大可以换人合作。我不缺他一个客户。这艘『东方珍珠』號更不是非靠他的钱才能开下去。想要跟我合作的人,能从港澳排到东南亚!”
这番话说完,门內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显然,吴宇突然展现出的强硬,震慑住了阿龙。易华伟甚至能隱约听到阿龙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又过了几秒,阿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之前的囂张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行压抑的慌乱和討好:
“吴……吴先生,您別生气,您別生气!是我不会说话,是我嘴贱!我该死!”
“啪啪!”
两声清脆的耳光声,虽然隔著门变得有些闷,但清晰可闻。是阿龙在自扇嘴巴。
“吴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我这种粗人一般见识!我……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虎哥的意思我不敢乱猜,更不敢对您不敬!刚才那些话,都是我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阿龙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哀求:“虎哥绝对信任您!这次让我来,是真的等著用钱,最近有几批『货』要出,手头紧,所以有点著急……虎哥说了,一切都听您安排,按规矩来,绝无二话!”
吴宇似乎对阿龙的服软很满意,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著冷意:
“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虎哥的身份。有些话,说出口是要负责的。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会亲自打电话给虎哥,问问他到底还想不想继续合作。”
“是是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阿龙连声保证。
“嗯。”
吴宇应了一声,似乎坐了下来,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既然虎哥急著用钱,我这边会加快安排。明天,赌场会有一场高额私局,我会安排人输给你一千万。这笔钱,会通过正常的赌博贏利渠道,扣除赌场抽水后,转到你在瑞士银行的指定帐户。手续和凭证,都会做齐全。你拿到钱后,立刻离开,不要在这里多做停留,更不要再惹是生非。明白吗?”
阿龙的声音里瞬间充满了惊喜:“明白!明白!吴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按您说的做!绝不给您添麻烦!谢谢吴先生!太谢谢您了!”
“记住,明天下午三点,贵宾厅,梭哈台。我会安排一个『水鱼』跟你对赌,你只需要按照荷官的暗示下注就行,自然会贏。贏了钱,立刻兑换离开。不要多问,也不要多看。”
“是是是!我记住了!下午三点,梭哈台!”
“好了,你出去吧。我累了。”
“是,吴先生您早点休息!我这就走,这就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朝著门口的方向。易华伟立刻如同鬼魅般向后退去,迅速闪入旁边的消防通道楼梯间,將身体隱在拐角的阴影里,同时关闭了拾音器。
几秒钟后,贵宾厅通往船员区的安全门被打开,阿龙低著头,快步走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著电梯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过了一会儿,安全门再次被打开,之前那个赌场手下也走了出来,左右看了看,確认无人后,轻轻关上门,也离开了。
走廊重新恢復了寂静,易华伟从消防通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一千万美金的黑钱洗白,明天下午三点,梭哈台。
吴宇果然在利用赌场为徐忠大规模洗钱。而且,听他们对话的口气,这显然不是第一次,金额也远不止一千万。吴宇抽水三成,胃口不小,也难怪徐忠那边会有不满。但吴宇手里似乎掌握著徐忠的某些命脉或者急需的渠道,使得徐忠即便不满,也不敢轻易翻脸。
而张敏……这个名义上的船东和继承人,似乎完全被排除在这些交易之外,甚至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或者无力干预。她在“东方珍珠”號上的日子,恐怕远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光鲜。
易华伟回到701,反锁房门,拉上窗帘。走到书桌前,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加密记录仪,將刚才听到的关键对话,包括时间、地点、金额、人物关係,以及自己的初步分析,快速而清晰地口述录入。
然后,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特製的轻薄夜行衣换上。衣服是深灰色,在黑暗中几乎隱形,面料柔韧且具有一定的防刮和消音效果。他又检查了一下隨身携带的几样小工具:一支带有强光手电和雷射指示功能的特製笔,一枚微型摄像头,以及……一把长约十公分、薄如柳叶的陶瓷刀。这些都是在不暴露警察身份的前提下,能够最大限度保障自身安全和获取证据的工具。
穿戴整齐后,易华伟静静地坐在房间的沙发里,闭目养神,同时將今晚获取的信息在脑海中反覆梳理、推演。
明天下午的洗钱交易是关键,如果能现场取证,或者设法截留那笔黑钱,將对吴宇和徐忠造成沉重打击。
……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一下那个似乎处於漩涡中心却又被边缘化的女人——张敏。
易华伟睁开眼,看了一眼腕錶,凌晨两点四十分。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阳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著深夜的凉意。外面月色很好,能见度不错。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隔壁702房间的阳台。隔断不高,上面是玻璃,但玻璃是固定的,无法打开。不过,以他的身手,翻越这道隔断並不困难。
易华伟单手一撑,身体便轻盈地翻上了阳台的栏杆,然后脚尖在栏杆上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跃起,左手稳稳扣住了隔壁阳台隔断的上缘,腰部发力,身体一盪,便翻了过去,落在702房间的阳台上,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响。
702房间的阳台门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片漆黑,主人似乎已经熟睡。易华伟没有尝试进入,只是快速扫视了一下这个阳台的视野。从这个角度,可以更清晰地看到上层甲板前端一部分区域的舷窗。其中几扇窗户还亮著灯,从窗帘的缝隙透出微弱的光。
易华伟记下了那几扇亮灯窗户的大概位置,然后又如法炮製,悄无声息地翻回了701阳台。
回到房间,易华伟在脑海中將邮轮的结构图与刚才观察到的亮灯位置进行比对。其中一扇窗户的位置和角度,很可能就是船长室,或者吴宇的私人办公室。
他需要想办法进入那个区域,安装窃听或监控设备,获取更直接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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