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警署。
阿柄、鸡冠头、光头和黄毛四人被捕后,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审讯室。
陆启昌亲自负责审讯主犯阿柄,其他几名警员则分別审讯另外三人。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铁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別无他物。阿柄被銬在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铁椅子上,双手反銬在背后,这个姿势让他极不舒服,却也限制了他任何可能的反抗动作。脸上被小辣椒的高跟鞋鞋跟踩出来的淤青和鼻血已经乾涸,凝固在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小时,除了被押进来时一名警员给他扔了一瓶矿泉水,再无人理会。这种刻意的冷落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施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未知的恐惧和身体的疲惫,正在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他想过乌鸦哥可能会来救他,但內心深处又隱隱觉得,以乌鸦哥的性子,恐怕巴不得他死在这里,永远闭嘴。
就在阿柄的精神快要绷到极限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陆启昌带著两名记录员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在阿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文件夹“啪”地一声扔在桌上,然后好整以暇地点燃一根香菸,目光透过烟雾,平静地看著阿柄。
阿柄被陆启昌看得心里发毛,但他强作镇定,梗著脖子:“阿sir,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冤枉的!我只是路过那里,看到有人打架,想过去劝架,结果就被你们抓了!我要见我的律师!”
“律师?”
陆启昌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拿起桌上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在阿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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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是你们开的那辆没牌照的丰田,停在崇光百货对面的巷子里,里面坐著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你,拿著望远镜。望远镜的镜头,正对著商场门口。拍摄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这张,是你手下那个鸡冠头,在商场三楼女装部外面探头探脑,一直盯著乐小姐。拍摄时间,下午四点零五分。”
“这张,是你们四个人从货车上衝出来,手持刀具和棍棒,將乐小姐和她的保鏢围在中间。看清楚了,你手里拿的是弹簧刀,刀身长度超过十五公分,属於管制刀具。拍摄角度,是商场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正对著c区。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还有这几张,是你的同伙鸡冠头、光头、黄毛的口供复印件,他们已经指认,是你陈国柄,奉东星乌鸦的命令,策划並实施了这次针对乐嘉琪小姐的绑架行动。目的是为了报復她的未婚夫,水警总督察易华伟。”
陆启昌每说一句,就拍一张照片在桌上,每张照片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阿柄的心上。尤其是最后那句“你的同伙已经指认”,让阿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愤怒:“他们…他们胡说!阿sir,你別信他们!他们是想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是乌鸦哥!是乌鸦哥让我乾的!我只是听命行事!”
“哦?乌鸦?”
陆启昌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阿柄的眼睛:“你说是乌鸦指使你的,有证据吗?他亲口跟你说的?还是有录音、有字据?还是说,只是你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我……”
阿柄语塞。这种事情,乌鸦怎么可能留下证据?向来都是口头吩咐,而且往往说得模稜两可,出了事就可以推得一乾二净。
“没有证据,就是空口无凭。”
陆启昌靠回椅背,弹了弹菸灰,语气带著一丝嘲弄:“但是,你手下那几个人的口供,可是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他们一致指认,是你陈国柄,因为之前走私的生意被易sir断了,怀恨在心,所以才想绑架易sir的未婚妻进行报復。主意是你出的,人是你找的,行动计划也是你定的。至於乌鸦……他们都说不知道,没听说过。”
他顿了顿,看著阿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慢悠悠地说道:
“持械绑架未遂,绑架目標还是高级警务人员的直系亲属,这个罪名有多重,你应该清楚。再加上非法持有管制刀具、聚眾斗殴、妨碍公务……数罪併罚,就算法官从轻发落,没有二十年,你休想走出赤柱的大门。等你出来,恐怕头髮都白了吧?”
阿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二十年!他今年才二十八岁!在监狱里待二十年,出来就快五十了!一辈子都毁了!
“哦,对了。”
陆启昌仿佛嫌打击不够,又补充道:“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同伙,就是那个黄毛,他除了指认你,还供出了一件別的事。去年十二月在元朗的一起伤人案,也是你指使他干的。那个案子,受害人重伤瘫痪,一直没破。现在看来,可以併案处理了。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这又是十年起步。”
“不可能!那件事跟我没关係!”
阿柄猛地挣扎起来,铁椅子被他带得“哐当”作响,他双眼赤红,嘶声吼道:“是黄毛自己跟人爭马子动的手!我当时根本不在场!他污衊我!阿sir,他污衊我!”
“他污衊你?”
陆启昌冷冷地看著他:“那为什么他说得头头是道,时间、地点、用了什么凶器、打伤了哪里,都一清二楚?而且,我们查过,那起案子的受害者,跟你们东星在元朗的一个赌场有点债务纠纷。你说,法官是相信一个为了减刑、什么都肯说的污点证人,还是相信你一个主犯的辩解?”
阿柄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他明白了,这是警方惯用的“囚徒困境”心理战!分开审讯,然后利用信息差,让同伙之间互相猜忌、互相攀咬,最终为了自保,把所有的脏水都往別人身上泼!黄毛那个混蛋,为了减刑,肯定什么都说了!鸡冠头和光头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死死盯著陆启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知道自己完了,如果认下绑架的罪,至少是二十年。如果再加上那桩故意伤害,可能就是无期!而乌鸦哥……他绝不会救自己,甚至可能为了撇清关係,派人进来“做掉”自己!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將他彻底淹没,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后半生在监狱里暗无天日的生活,或者……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同仓”的犯人用磨尖的牙刷柄捅死。
“不…不…我不能坐牢…我不能死…”
阿柄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陆启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掐灭菸头,声音放缓了一些,带著一丝诱导:
“陈国柄,你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谁能救你。警方要的是主谋,是你背后的指使者。你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罪不至死。如果你能配合我们,指认真正的幕后主使,並且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帮助我们破获其他案件……我可以向法官求情,算你有重大立功表现,量刑上,会酌情考虑大幅度减轻。二十年,或许能减到十年,甚至…更少。表现好的话,说不定七八年就能出来。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七八年…虽然也很长,但总比二十年,甚至无期要好得多!而且,如果能戴罪立功,说不定在里面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阿柄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恐惧取代:“可是…乌鸦哥他…他不会放过我的…”
“他自身都难保了。”
陆启昌冷笑一声:“持械绑架高级警务人员家属,证据確凿,我们已经签发了对乌鸦的逮捕令。现在,恐怕已经有伙计去『请』他回来喝咖啡了。你觉得,他是会先想著怎么救你,还是想著怎么撇清自己,甚至…杀你灭口?”
最后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阿柄的心理防线。
是啊,以乌鸦哥的性子,知道自己被抓,第一反应肯定是跑路,跑不掉的话,也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摘乾净。而摘乾净的最好办法,就是让所有知情人都闭嘴!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知情人!
想通这一点,阿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阿柄嘶哑著嗓子,急促地说道:“是乌鸦!是他让我乾的!他说那个姓易的条子断了他走私的財路,所以要给那个条子一点顏色看看!他让我查易华伟家里有什么人,然后找机会绑了他最亲的人,最好是他老婆!他还说,事成之后,把那个女的带到元朗的货仓,他要亲自……亲自处置!”
“对了,那辆没牌的丰田,是乌鸦从一个修车厂搞来的,用完了就打算沉海。还有,我们平时碰头的地方,在土瓜湾马头角道47號,永发服装加工厂二楼,那里是乌鸦在九龙的一个临时仓库和落脚点,里面应该还有些傢伙……”
阿柄为了减刑,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包括乌鸦最近在策划什么走私生意、在警队內部收买了谁、跟哪些堂口的老大有矛盾、甚至乌鸦一些不为人知的隱私和把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陆启昌和两名记录员飞快地记录著,心中振奋。没想到一次绑架未遂案,竟然撬开了乌鸦心腹的嘴,挖出这么多东星內部的猛料!这次,东星想不伤筋动骨都难了!
然而,就在阿柄交代得差不多,陆启昌准备结束审讯,立刻安排人手去抓捕乌鸦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警员快步走了进来,俯身在陆启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启昌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冷冷地看了还在喋喋不休交代罪行的阿柄一眼,对记录员吩咐道:“把他说的全部记下来,让他签字画押。然后收押,单独关押,加双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陆sir!”
陆启昌快步走出审讯室,那名警员跟在他身后。
“怎么回事?说清楚!”陆启昌沉声问道。
“陆sir,我们的人扑空了。”
警员语速很快,脸上带著懊恼和无奈:“我带了两队人,一队去乌鸦在尖沙咀的夜总会,一队去他在何文田的別墅。两边都没人!夜总会的马仔说,乌鸦下午接了电话,就带著几个心腹匆匆离开了,只说有急事要出趟远门,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別墅那边也空著,他养的那个小明星说,乌鸦下午回去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拿走了护照和不少现金,然后就走了。”
“跑了?”
陆启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这乌鸦,鼻子还真灵!这边阿柄他们刚失手被抓,那边他就收到风声跑路了!看来,东星在警队內部,或者o记內部,可能还有没挖出来的內线!
“查!查他所有的出境记录!机场、码头、陆路口岸,一个都不能漏!还有,查他名下的所有车辆、船只,看看有没有离开港岛的跡象!另外,通知海关和入境处,將乌鸦列为重点监控对象,一旦发现,立刻扣留!”
“是!”
警员应声,快步离去。
陆启昌站在原地,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虽然跑了个主犯,但阿柄的口供和物证足够钉死乌鸦,至少能让他成为通缉犯,有家难回。而且,阿柄交代的那些关於东星內部运作、贿赂黑警、以及其他犯罪活动的线索,价值更大!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陆启昌眼中寒光一闪:“东星这次必须付出代价。我马上向上面匯报,申请对东星展开为期一周的特別扫黑行动,代號就叫『犁庭』!我要把东星在港九的所有场子犁一遍!看他们还敢不敢动警察家属的主意!”
……………
翌日,清晨。
港岛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被一条新闻占据。
“o记雷霆出击,东星五虎之一乌鸦涉嫌策划绑架高级警务人员家属,警方全面通缉!”
“东星成员持械绑架未遂,主犯在逃,警方展开全港大搜捕!”
新闻详细报导了昨天下午在铜锣湾崇光百货地下停车场发生的绑架未遂案,虽然没有提及易华伟和小辣椒的具体身份,但“高级警务人员家属”这个措辞,已经足够引起轰动。报导还提到,警方已经掌握了確凿证据,直指东星五虎之一的乌鸦陈天雄是幕后主使,目前乌鸦在逃,警方已发出全港通缉令。
消息一出,全港譁然。
绑架警察家属,这已经触碰了警队的底线。舆论一片譁然,民眾对黑社会的囂张气焰感到愤怒,要求警方严厉打击的呼声高涨。
就在舆论发酵,民眾议论纷纷之际,上午十点,警务处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记者和闪烁的闪光灯,警务处副处长李树堂面色严肃,亲自宣布:
“针对近日发生的,黑社会分子公然策划、並试图绑架我警务人员家属的恶性案件,警方高层震怒!为严厉打击黑社会囂张气焰,维护港岛法治和社会安寧,警务处决定,从即日起,在全港范围內,展开为期一周的,针对有组织黑社会犯罪的特別打击行动,代號『犁庭』!”
“此次行动,將由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牵头,联合刑事情报科、毒品调查科、商业罪案调查科及各区重案组,对以『东星』为首的组织,进行全面、深入、彻底的打击!任何敢於挑战法律、威胁市民及执法人员安全的黑恶势力,警方都將予以最坚决、最彻底的打击!”
李树堂的发言通过电视广播,迅速传遍了港岛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於东星来说,如同噩梦。
警方对东星在港九新界的几乎所有公开和半公开的场子、据点、生意,进行了狂风暴雨般的扫荡。
尖沙咀,东星旗下最大的夜总会“金殿”,在营业尖峰时段被o记和衝锋队联合查封,现场查获大量k粉、摇头丸,以及数十名涉嫌小姐和客人。看场的几十名马仔全部被抓,经理和財务也被带走调查。
旺角,东星控制的几条街的麻將馆、游戏机厅、地下赌档,被反黑组扫了个遍,赌具、赌资被没收,看场人员悉数被捕。
在东星的老巢元朗,警方联合海关,突袭了东星控制的几个码头和货仓,查获大批走私香菸、洋酒、电子產品,甚至还有两艘改装过的、用於走私的快艇。数名负责走私的小头目落网。
湾仔、铜锣湾、观塘、屯门……只要是有东星影子的地方,就有警方的身影。抓人、封场、查帐、冻结资產……一套组合拳下来,东星损失惨重。短短几天,就有超过两百名东星成员被捕,其中不乏堂主、红棍级別的中层骨干。东星名下的多处物业被查封,多个非法生意被连根拔起,经济损失难以估量。
就连东星一些元老和堂主名下的正当生意,比如茶餐厅、装修公司、运输公司,也频频被消防、卫生、劳工处等政府部门上门“关照”,各种罚单开个不停,生意大受影响。
就连一向以律师身份示人、行事相对低调的“银凤”白玉玲,也因涉嫌为社团洗钱、以及教唆作偽证,被商业罪案调查科请去“喝咖啡”,虽然暂时因为证据不足被保释,但也被限制离港,律师执照也面临被吊销的风险。
一时间,东星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底层四九仔们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囂张,纷纷躲了起来。中层草鞋们焦头烂额,到处找关係说情,但这次警方態度异常强硬,油盐不进。高层大佬们更是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骆驼虽然气得砸了好几套心爱的紫砂壶,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公然对抗警方,只能严令手下收敛,暂避锋芒。
警方这次行动打击精准,力度空前,而且似乎掌握了大量內部情报,直击要害。东星多年来经营的关係网,在这次风暴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整个港岛的江湖都因为警方这次针对东星的高压扫荡而震动。其他社团见状,也纷纷约束手下,低调行事,生怕引火烧身。一时间,港岛的治安状况竟好了不少,街头斗殴、收保护费、砸场子的事件明显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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