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47庞大的机身穿过云层,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降低高度。
机翼下方的“天使之城”,如同一幅色彩斑斕的拼图,在蔚蓝的天空和深褐色的山峦背景下铺展开来。
高楼林立的市中心、蜘蛛网般密集的高速公路、大片大片的低矮住宅区,以及远方若隱若现的蔚蓝太平洋海岸线,共同构成了这座西海岸最大都市的全貌。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机身轻微震动。滑行,转向,最终稳稳停靠在洛杉磯国际机场的国际航站楼廊桥旁。
易华伟和童可人隨著人流,穿过长长的廊桥,走进机场內部。
洛杉磯国际机场的繁忙程度,尤甚於启德机场。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群拖著行李,行色匆匆。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著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广播里交替用英语、西班牙语播报著通知。空气中瀰漫著咖啡、快餐、以及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童可人今天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脸上戴著茶色的dior墨镜,手里只拎著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步履从容,气质出眾,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易华伟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同样戴著墨镜,穿著一身深灰色休閒西装,手里提著一个不大的黑色旅行袋。看似隨意地扫视著周围的环境,实则將出口、通道、以及人群中的可疑人物都纳入了观察范围。
两人很快通过了海关和入境检查。童可人持有的美国签证显然是最高级別的,过程十分顺利。易华伟的公务护照也让他免去了不少麻烦。
走出接机大厅,一股乾燥而温热的风迎面扑来,带著加州阳光特有的炽烈气息,与港岛潮湿闷热的海风截然不同。天空是那种近乎刺眼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早已有童氏集团美国分公司的工作人员在出口等候。一名穿著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举著写有“童可人”英文字样的牌子。看到童可人出来,他立刻迎上前,微微鞠躬:
“童小姐,欢迎来到洛杉磯。我是分公司安保部的杰克,负责您此次行程的本地接待和交通。车已经在外面准备好了。”
童可人点了点头,用英语回道:“辛苦了,杰克。这位是易先生,我此次行程的安全顾问。”
杰克看向易华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收敛了一些:“易先生,你好。旅途辛苦了。”
“你好。”
易华伟对他的目光並不在意,只是微微頷首。
他能感觉到,这个杰克不是普通的司机或接待,从他的站姿、眼神来看,很可能是退伍军人出身,甚至可能干过私人保鏢。
在杰克的引领下,三人走向停车场。一辆加长版的黑色林肯领航员静静停在那里,车身光可鑑人,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杰克为童可人和易华伟拉开车门。两人先后坐进宽敞的后排。车內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真皮座椅柔软舒適,车窗贴著深色的防晒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中间的小型吧檯上,已经备好了冰镇的依云水和几只水晶杯。
杰克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童小姐,易先生,我们现在直接去比弗利山庄的別墅,可以吗?”
“嗯,走吧。”
童可人应了一声,摘下墨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樑。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即使是头等舱,也难免让人感到疲惫。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匯入405號州际公路的车流之中。
洛杉磯的公路系统如同这个城市的血管,庞大、复杂,且永远处於一种奇异的拥堵与流动並存的状態。双向十几条车道的高速公路上,各式各样的车辆如同金属洪流,在炽热的阳光下奔涌向前。远处,洛杉磯市中心那些玻璃幕墙摩天楼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更远处则是连绵的、覆盖著稀疏植被的褐色山丘。
易华伟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静静地打量著这座陌生的城市。这就是八十年代末的美国,如日中天,充满活力,却也隱藏著无数问题和矛盾的城市。
“感觉怎么样?第一次来洛杉磯?”
童可人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著一丝慵懒。她侧过头,看著易华伟线条硬朗的侧脸。
“感觉怎么样?第一次来洛杉磯?”
童可人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著一丝慵懒。她侧过头,看著易华伟线条硬朗的侧脸。
易华伟收回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第一次来。不过,倒是听过一句话。”
“哦?什么话?”
“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也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易华伟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我觉得,这句话用在现在的美国,或许也合適。只不过,纽约换成了洛杉磯,或者…任何一个美国的大城市。”
童可人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笑容明媚:
“这话倒是精闢。不过,我更喜欢这里。阳光,沙滩,好莱坞,还有无处不在的机会和梦想。比起纽约的冰冷和紧张,洛杉磯至少看起来更…有活力,也更自由。”
说著,童可人也看向窗外,眼神里带著一种欣赏。
“活力?自由?”
易华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平淡:
“或许吧。看看这公路,这车流,这高楼,確实是一片繁忙兴旺的景象。每个人似乎都在追逐著什么,金钱,名声,成功,或者…所谓的『美国梦』。”
易华伟的目光掠过路边那些巨大的gg牌,上面是可口可乐、万宝路、以及最新款福特汽车的gg,色彩鲜艷,模特笑容灿烂。
但他知道,在这里,豪华社区与贫民窟往往只有一街之隔,光鲜亮丽与贫穷落魄在这座城市里诡异而又和谐地並存著。
“谁能想到,”
易华伟声音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再过几十年,这个看起来如日中天,仿佛永远不会衰落的帝国,內部会滋生出那么多无法解决的顽疾,会变得那样撕裂和动盪,甚至…摇摇欲坠。”
易华伟的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刻意贬低,只是一种基於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冷静的预见和淡淡的感慨。
种族矛盾、阶级固化、政治极化、產业空心化、巨额债务、社会撕裂……这些在八十年代末还被经济繁荣表象所掩盖的问题,如同潜藏在冰川下的裂痕,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出来,將这个超级大国拖入漫长的衰退和混乱之中。
童可人有些诧异地看了易华伟一眼。她没想到易华伟会对美国有如此…深刻,甚至有些悲观的看法。
这个时代的港岛,乃至整个亚洲,或者说全世界都对美国大多抱著一种仰望、羡慕、甚至盲目崇拜的心態。
因为这里代表著先进、富裕、自由和强大,是无数人嚮往的“灯塔”。易华伟这种近乎预言般的论断,在她听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又莫名地…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你好像…不太喜欢美国?”
童可人试探著问道。
“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
易华伟摇了摇头:
“只是一个客观的观察。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其光辉和阴暗的一面。美国现在看起来很强大,很繁荣,但问题也同样不少。过度消费、债务膨胀、社会不公、还有那种瀰漫在空气中的…浮躁和急功近利。这些隱患,现在被经济增长掩盖著,一旦经济出现问题,或者遇到外部的挑战,很容易就会爆发出来。”
顿了顿,易华伟补充道: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你在美国留学和工作过,对这里的了解应该比我深得多。”
童可人深深看了易华伟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她发现,易华伟不仅仅是一个身手高超的警察,他的见识和思考深度,也远超她的预期。这让她对他更加好奇,也…更加著迷。
“我在ucla(加州大学洛杉磯分校)读了四年书,又在纽约工作了两年,才回港岛接手家族生意。”
童可人身体微微向易华伟这边倾了倾,带来一阵淡淡的冷冽香气:
“说实话,我很喜欢美国,尤其是加州。这里的气候,这里的氛围,这里的人…至少表面上看,都很开放,很直接,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和条条框框。你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追求自己想过的生活。当然,我也知道这里有很多问题,治安、麵粉、种族衝突…但哪个大城市没有这些问题呢?港岛难道就没有?”
她的语气很平静:
“重要的是,在这里,只要你有能力,有想法,肯努力,就有机会出人头地,实现自己的价值。这一点,我觉得比世界上大多数地方都要好。”
易华伟没有反驳。童可人说的是这个时代很多华人精英的真实想法。美国,尤其是八十年代的美国,对全世界有野心、有才华的年轻人来说確实有著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这里的教育资源、科技水平、市场规模、创业环境,都是世界顶尖的。无数人在这里实现了梦想,改变了命运。
但他也清楚,这份“美国梦”的背后,是激烈的竞爭、残酷的淘汰、以及无处不在的隱形天花板。能真正成功的,终究是少数。更多的人,是在日復一日的奔波和挣扎中,消耗著自己的青春和热情。
“或许吧。”
易华伟不置可否,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车子已经驶下了高速公路,进入了比弗利山庄的区域。
这里的景象与刚才公路沿途又截然不同。宽阔整洁的街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棕櫚树和精心打理的花园。一栋栋风格各异、但无一不彰显著奢华与品味的豪宅,掩映在高大的树木和围墙之后。偶尔能看到穿著时尚的男女牵著名贵的狗在散步,或者有园丁在精心浇灌著草坪。空气里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和一种…金钱沉淀下来的寧静与优越感。
这就是比弗利山庄,全世界最富有的社区之一,好莱坞明星、商业巨子、社会名流的聚集地。在这里,你能看到这个国家,或者说这个世界,財富所能达到的极致。
车子拐进一条绿树成荫的私家道路,最终在一扇高大的、带有精美铁艺花纹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车子缓缓驶入。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一条蜿蜒的、铺著碎石的私家车道,通向深处。车道两旁是高大的橡树和精心布置的景观灯。远处,一栋巨大的、仿地中海风格的白色別墅,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如同宫殿般矗立在一片修剪得如同绿色地毯般的草坪中央。
別墅前有一个圆形的喷泉水池,池中矗立著希腊风格的少女雕塑,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更远处,是一个蔚蓝色的露天游泳池,池水在微风中泛起粼粼波光。
车子在別墅气派的门廊前停下。杰克迅速下车,为童可人和易华伟拉开车门。
童可人下了车,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带著青草和花香气息的空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转身对易华伟笑道:
“到了,这就是我在洛杉磯的家,还行吗?”
易华伟下了车,目光快速扫过別墅的主体建筑和周围环境。別墅占地极广,视野开阔,但周围的围墙很高,且安装了隱蔽的监控摄像头。主体建筑结构坚固,门窗都是特製的防弹玻璃。通往別墅只有一条主路,易守难攻。作为临时居所,这里的安保条件算是相当不错了。
“很漂亮,也很安静。”
易华伟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就在这时,別墅的大门被打开,一位穿著黑色管家制服、头髮花白的白人老者带著两名穿著女佣制服的拉丁裔中年妇女迎了出来。
“欢迎回家,小姐。”
老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带著浓重的英式口音。
“查尔斯,好久不见。”
童可人对他笑了笑,然后介绍道:
“这位是易先生,我这次请来的安全顾问。阿伟,这位是查尔斯,这里的管家,跟了我父亲很多年。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他说。”
“易先生,欢迎您。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三楼东侧的客房,视野很好,也很安静。需要我带您去看看吗?”
查尔斯对易华伟微微欠身,礼节无可挑剔。
“麻烦了。”
易华伟点了点头。他需要先熟悉一下住宿环境,然后儘快检查整个別墅的安保系统,评估可能存在的漏洞。
“小姐,您是先休息一下,还是需要用些茶点?”
查尔斯又转向童可人。
“我先上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晚餐…简单一点,就在露台用吧。阿伟,你也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晚上七点,我们一起吃晚饭,顺便我把明天的行程安排跟你详细说一下,可以吗?”
童可人看向易华伟。
“可以。”
易华伟没有异议。他確实需要一点时间调整状態,並且熟悉环境。
“查尔斯,带易先生去他的房间。杰克,你把车停好,也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是,小姐。”
查尔斯和杰克齐声应道。
童可人对易华伟笑了笑,然后在女佣的陪同下走进了別墅。
查尔斯对易华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易先生,请跟我来。”
易华伟提起自己的旅行袋,跟著查尔斯走进了別墅內部。
別墅內部的装修是经典的欧式奢华风格,挑高的大厅,华丽的水晶吊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墙壁上掛著价值不菲的油画。但整体色调以白色和米色为主,点缀著一些金色和深色的家具,並不显得过於沉重和压抑,反而有种明亮通透的感觉。
乘坐一部小巧的室內电梯上到三楼。查尔斯將易华伟引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用钥匙打开。
“这就是您的房间,易先生。房间里有独立的浴室和衣帽间。窗户朝东,早上可以看到日出。如果需要任何东西,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晚餐前,我会再来请您。”
“谢谢。”
易华伟走进房间。房间很大,至少有五十平米,装修风格与楼下统一,但更简洁舒適。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书桌和一把舒適的扶手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带护栏的小阳台,正对著別墅后方的花园和远处的山景,视野极佳。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房间。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或窃听设备。浴室和衣帽间也很乾净整洁,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全新的高端品牌。
將旅行袋放在行李架上,易华伟走到窗边,拉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加州午后炽热而乾燥的风迎面吹来,带著远处桉树特有的辛辣气息。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別墅大部分区域,包括主入口、车道、以及侧面的游泳池。
將周围环境全部记下后,易华伟回到房间,从旅行袋的夹层里,取出几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
这些是微型移动侦测器和针孔摄像头,他需要在自己的活动区域,以及別墅的一些关键出入口和通道,布下一些“眼睛”和“耳朵”,確保无论童可人在不在他视线內,他都能第一时间掌握別墅內的异常动静。
当然,他也会尊重童可人的隱私,不会在臥室、浴室等私人空间安装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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