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华伟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童可人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传来童可人关切的声音:“阿伟?”
“是我。巴黎这边出了点小状况,机场管控升级,航班大面积延误。我改签到明天下午的飞机了,大概要晚一天才能回去。”
“巴黎?小状况?”
童可人显然也看到了新闻,声音里透著惊讶和一丝瞭然:“……该不会跟罗浮宫那件事有关吧?新闻里说失窃了几百件文物,闹得沸沸扬扬,机场都受影响了。”
“嗯,是挺大的新闻。”
易华伟语气平淡:“正好赶上,走不了了,多待一天。”
童可人轻声叮嘱道:“那你一个人在那边注意安全。新闻上说巴黎现在全城戒备,警察到处设卡盘查。你……低调点,別惹麻烦。”
“放心,我就在酒店休息,哪儿也不去。”易华伟笑了笑:“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哈尔森鬆口了?”
“何止是鬆口。”
提到正事,童可人的语气立刻变得明快而从容:“哈尔森的態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昨天下午的谈判异常顺利,估值最终敲定在2.9亿美元,比我们的底线还低。付款方式、过渡期安排、监管合规责任划分……几乎所有我们之前卡住的条款,他都做出了实质性让步。李律师和周总监正在连夜细化最终协议文本,如果顺利,后天就能签意向书。”
“恭喜。”
易华伟笑了笑,这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陈其锐这个最大的绊脚石被搬开,哈尔森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这都多亏了你。”
童可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柔软和依赖:“阿伟,谢谢你。没有你,这次……不会这么顺利。”
“分內事。”
易华伟顿了顿,道:“协议细节让李律师他们把好关,別留隱患。我回去之前,你们儘量待在別墅,少外出。陈国栋那边的安保不能鬆懈。”
“我知道。你……早点回来。”
“嗯。明天联繫。”
……………
与此同时,巴黎香格里拉大酒店斜对面,相隔不过两条街的另一家酒店——“巴黎半岛酒店”的一个高级套房內。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tf1电视台的紧急新闻,画面不断切换著罗浮宫外警车林立、记者云集的场景,以及主持人面色凝重、语速飞快的播报。
沙发上坐著三个人。
红豆穿著一件宽鬆的浅灰色羊绒开衫,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仔裤,赤脚盘腿坐在沙发中央,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缕栗色的捲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电视屏幕,脸上的表情混合著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
“阿海、阿占……你们怎么看?”
红豆转头看向坐在左边沙发上的男人。
“我坐著看……阿占,你呢?”
男子三十左右,身材健壮,此刻双臂环抱,眉头紧锁,同样死死盯著新闻画面。闻言嘴角微微下撇,扭头看向对面的男子。
阿海对面是一个气质更偏文雅甚至有些书卷气的男人,看起来比他年轻一两岁,手里拿著一台小巧的手持式摄像机,正试图將新闻画面录下来。
新闻主持人正用激动的声音重复著已知的有限信息:“……据內部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称,失窃文物数量可能超过四百件,涵盖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中国、伊斯兰等多个重要文明,且均为价值极高的精品。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现场没有任何暴力闯入痕跡,所有展柜锁具完好,警报系统未被触发,监控录像中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的身影。警方初步怀疑可能是內部人员利用极高超的技术手段作案,或使用了目前未知的、极其先进的设备……”
阿占暂停录製,分析道:“从技术角度讲,並非完全不可能。如果事先掌握了安保系统的核心代码和漏洞,配合精密的电子干扰设备,理论上存在在极短时间內屏蔽局部警报、欺骗监控系统的可能。但要做到同时覆盖多个分散的展厅,在夜班巡逻的间隙精確作案,並且不留任何物理痕跡……这需要的资源、协同性和技术水准,已经接近国家级情报机关的行动级別了。而且,对目標文物的挑选如此精准,全是体积小、价值高、易脱手的硬通货,这更像是职业艺术品大盗的思维模式。”
“国家级情报机关可没兴趣偷这些瓶瓶罐罐和画儿。”
红豆收回盯著电视的目光,端起面前茶几上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夜之间,四百多件最核心的展品……我的天,这简直是……艺术犯罪史上的神话!”
“屁的神话,这下可把我们害苦了。”
阿海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点燃嘴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没好气道:“我们的计划看来得无限期搁置了。”
他们原本的目標是罗浮宫德农馆二层的一幅十七世纪荷兰黄金时代的小幅油画。那幅画並非镇馆之宝级別的文物,市值大约在两百万到三百万美元之间。这画在黑市上容易脱手,而且尺寸適中,便於携带和藏匿。为了这次行动,他们已经准备了將近半年,从踩点、研究安保系统、模擬路线、製造假身份,到安排撤退渠道和买家,每一个环节都反覆推敲。
原计划就在这几天动手。然而,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大劫案让一切都成了泡影。
博物馆无限期闭馆,安保等级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巴黎全城警察像疯了一样搜查盘问,所有出入境的通道都加强了检查。这个时候再去动罗浮宫的任何东西,无异於自投罗网,而且註定会被和这起大案联繫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红豆眼角一挑:“现在別说进去,只要靠近罗浮宫五百米范围內,估计都会被反覆盘查。所有的假身份,撤退路线,接应安排……全都废了。”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还是想不明白!”
阿占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奇异的光芒:“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罗浮宫的安保系统虽然不是世界第一,但也绝对是最顶尖的那一档。红外、震动、压力、声波、监控……那么多层防护,怎么可能一点痕跡都不留?就算是內部人员集体作案,也不可能同时搞定这么多展厅,还不触发警报啊!”
阿海弹了弹菸灰,眯起眼睛:“除非……他们有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技术,或者……方法。比如,干扰甚至接管了整个安保系统?但罗浮宫的系统是独立內网,物理隔离的,从外部入侵几乎不可能。內部有这种权限和本事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一下子失踪这么多人还不被发现?”
红豆摇了摇头:“那些独立展柜,除了电子锁还有物理锁芯。有些甚至是双重甚至三重机械锁。不开锁,不破坏玻璃,东西怎么出来?难道真有小说里的穿墙术、隔空取物?”
阿海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沉吟道:“我琢磨著,会不会是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能暂时改变物质形態的技术?或者……极其微小的机器人,从锁孔或者缝隙钻进去,把东西分解了带出来再组装?”
“太科幻了,阿海。”
阿占摇头笑道:“改变物质形態?那是《星际迷航》。以现在的技术,能做到那种精密度和复杂任务的机器人,体积也不可能小到钻锁孔,能源也是大问题。我更倾向於是一种极其巧妙、利用了现有技术但组合方式超出常人想像的手法。比如,他们可能早就复製了所有展柜的钥匙,甚至自己定製了完全一样的替换锁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候掉了包。然后昨晚,用复製的钥匙,像回自己家一样,走进去,打开,拿走,锁上。监控?也许他们早就入侵了系统,昨晚我们看到的『正常』监控画面,根本就是事先录製好的循环片段!”
这个推测比之前的更贴近现实,但也同样惊世骇俗。这需要事先对罗浮宫的安保、换班、监控系统、锁具型號、展厅布局了如指掌,並且有內应提供钥匙模板或锁芯结构,还需要顶尖的黑客技术……这同样是一个庞大、精密、需要长时间准备和巨额资金支持的工程。
“不管是什么方法,”
红豆抱起一个靠枕,眼神有些迷离:“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团队,对罗浮宫的了解恐怕比大部分馆长和策展人还要深。他们对文物的眼光毒辣,只拿最值钱、最好出手的。他们计划周密,胆大包天,执行力强到恐怖……最重要的是,他们成功了。在全世界面前,上演了这么一出不可思议的大戏。”
顿了顿,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惋惜和嚮往的表情:“可惜啊,原本还想著能在罗浮宫留下自己的『作品』呢。现在好了,风头全被抢光了。”
阿海哼了一声:“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计划取消,在这里乾等,还是换个目標?”
红豆伸了个懒腰,优美的身体曲线在宽鬆的开衫下若隱若现,她慵懒道:“急什么。出了这么大事,巴黎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警察跟疯狗一样到处找线索,黑白两道都盯著呢。这时候顶风作案,是嫌自己命长吗?正好,咱们也休息几天,就当度假了。顺便……好好研究研究咱们同行的杰作。阿占,能搞到更內部的资料吗?失窃文物的详细清单,现场勘察报告什么的?”
阿占挠了挠下巴,思索道:“警方內部的详细资料很难,但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或许能拿到部分失窃文物的清单和照片。黑市上很快也会有消息,看有没有人放风或者收货。这案子太大了,赃物很难在短期內消化,肯定会留下痕跡。”
“嗯,留意著点。”
红豆点了点头,又看向电视。新闻已经切换到专家访谈环节,几个禿顶的教授和退休警官正在镜头前爭得面红耳赤,各种离谱的猜测层出不穷。
看著那些专家们绞尽脑汁、胡说八道的样子,红豆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说,他们现在是不是也躲在巴黎某个角落,像我们一样看著电视,听著这些专家胡说八道,心里偷著乐呢?”
阿海和阿占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他们的计划搁浅了,但能亲眼见证这样一场註定载入史册的传奇案件,对於他们这两个行走在阴影边缘、追求极致刺激和成就感的“专业人士”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別样的体验?
“对了,”
阿占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红豆:“你昨天不是说,在罗浮宫遇到个有意思的港岛人?还是个警察?”
红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撇撇嘴:“嗯,看起来挺年轻,不太像警察,倒像是……嗯,怎么说呢,有点深藏不露的感觉。……算了,不提他。估计就是个普通游客,巧合遇上罢了。现在巴黎满街都是警察和便衣,不稀奇。”
她嘴上这么说,但脑海里却不自觉地闪过易华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以及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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