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怎么逃?
她一只手指无意识地抹上了衣领之下的项圈。
诊所外的大雨像瓢泼一样砸在破败的诊所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味和皮肉腐烂的臭气。
姜暖彻底鬆开周姐的手,目光越过昏暗走廊,落在诊所入口。
叶闕靠在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边,双臂环胸,甚至没有往里面走。
他不需要走进来。
那个能在千米之外一枪爆头的男人。
在昏暗的隧道禁区里,他反手开三枪,三个方向,三具尸体,精准到像是提前量好了尺寸。
外面大雨磅礴,他的视线穿透了昏暗的走廊,落在她身上。
姜暖觉得自己的掌心全都是冷汗,黏糊糊地贴著周姐的手背。
怎么才能在他眼皮底下消失?
周姐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压得极低。
“你等著,看我的。”
说完,她站起来,快步走进走廊对面的一间诊室,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姜暖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诊所门口的叶闕察觉到了动静,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犹如实质般扫了过来。
哪怕隔著十几米的昏暗走廊,姜暖都能感觉到那目光中带著的冰冷探究。
她硬著头皮衝著门口开口,声音儘量放得自然,“周姐去找医生说两句话,我在这等她。”
说完她甚至往旁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我就是坐这儿等人”的架势。
叶闕没说话。
也没动。
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缓缓从她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姜暖意识到的瞬间,把手收进了袖子里。
不到两分钟,周姐从那间诊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比进去时快了不少,她重新坐了回来,拉著姜暖的手,一副好姐妹窃窃私语的模样。
“一会看准机会,直接衝进我刚才那个房间,后面有扇门,推开就是应急巷。”
姜暖心头一紧。
她想问得更详细些,什么机会?怎么看准?那条巷子出去之后往哪拐?
更想提醒周姐,叶闕不是普通人,那个人的感知力不是靠几堵墙和几个拐角就能甩掉的。
但周姐已经走到了一旁,弯著腰去角落的饮水处接了杯水,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暖的十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收紧又鬆开。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所谓的“机会”。
不到一分钟。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周姐刚才进去的那个房间,突然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撞开。
紧接著,几个穿著沾满暗红色血污白大褂的男人推著三辆带轮子的医疗床,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让让让让!別挡路!”
“大出血!快推到旁边那栋手术室去!快!”
医疗床的滚轮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碾过,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床上躺著的人被白布盖著大半截身子,鲜血顺著床沿滴滴答答地往下砸。
走廊本来就狭窄,这几张床前前后后衝出来,瞬间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原本坐在走廊两侧地上哀嚎的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了一跳,纷纷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
“让开!都让开!”
推床的白大褂扯著嗓子怒吼,几张医疗床在慌乱中交错,其中一张床的轮子卡在了一个裂缝里,推车的人用力过猛,整张床猛地侧翻。
“哗啦——”
上面躺著的人和一堆沾血的医疗器械瞬间倾覆在地,砸倒了旁边几个躲闪不及的流民。
场面一下子乱到了极点。
惨叫声、怒骂声、金属碰撞声、外面的雷雨声,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噪音网。
人影疯狂交错,昏暗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凌乱扭曲的黑影。
视线被彻底遮挡。
“走!”周姐一把抓住姜暖的胳膊,將她猛地拉向那个半开的房门。
姜暖的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在被拉进门內的前的最后一秒,她飞速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重重叠叠的推搡人影挡住了大门的方向,她看不见叶闕。
“砰!”
房门被周姐反手死死关上,落锁。
就在门锁发出一声脆响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砰——!”
一声枪响,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开枪了!”
“杀人了!!”
姜暖的心臟狠狠一抽,她不敢回头,也来不及回头。
“別愣著,快走!”
周姐根本不给姜暖反应的时间,拉著她穿过这间手术室,一脚踹开了后方的铁皮小门。
一股夹杂著雨水和泥土腥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是一条极其阴暗、逼仄的窄巷。
姜暖一头扎进了雨里。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巷子里没有路灯,两侧是高耸的、长满青苔的废弃建筑外墙,头顶只有一线灰濛濛的天空。
地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里面混杂著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垢。
两人在巷子里狂奔。
窄巷的岔路比姜暖想像的更多。
三步一个拐角,五步一条分叉,有些路被坍塌的墙体堵死了,有些路通向更深的黑暗。
周姐对这里显然很熟悉,每个岔路口都没有犹豫,左拐、直走、右拐、再左拐。
姜暖跟在她身后,脚踩在淤泥里噗嗤噗嗤地响。
这条废弃的应急窄巷完美符合了藏匿和逃亡的所有条件:阴暗、偏僻、岔路纵横、与世隔绝。
雨声掩盖了她们的脚步声,高耸的墙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她的心底隱隱发慌。
太顺利了。
顺利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叶闕真的就这么被她甩掉了?
那声枪响是他开的吗?衝著谁?
那个能在管道顶端无声蹲守、从千米外锁定目標的人,会被这种程度的混乱困住?
耳边忽然迴荡起另一个声音,是陆时宴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贴在她耳畔:
“任何脱离护送范围的行为,后果自负。”
姜暖咬紧了牙,没有停下脚步。
雨水模糊了视线,巷子深处一片漆黑。
她拼命地跑著,可后颈的寒毛始终立著。
她总觉得在那黑沉沉的雨幕深处,有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著她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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