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姜暖的大脑嗡了一声。
“她把你的行踪,卖给了我们。”
叶闕语气平静地说。
“所以我在隧道里找到你。”
他停了一下。包扎已经收尾,纱布打好了结,但他的手指在那个结上多停留了半拍。
“我们也给了她报酬。”他最终说。
他髮丝上残存的雨水顺著脸侧滑落,滴在鞋面上,声音细微却清晰。
这句话落进耳朵的一瞬间,姜暖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所有声音像被人从世界里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尖锐嗡嗡作响的空白。
小腿的伤口还在跳痛。
一下,又一下,把她从空白里一点点拽回来。
然后所有散落的线索,被一根透明的线穿了起来。
她之前一直没想通的那个环节:如果周姐的钱是天启社给的,那天启社为什么还要绑她儿子?
给了钱又绑人,等於筹码重复,没有意义。
除非那笔钱,根本不是天启社给的。
小腿的伤口在抽痛,一跳一跳的,但疼痛反而让她的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是零號小队。
他们需要她这个净化者,但不能在流民区直接动手,或许是规矩,或许是顾忌,原因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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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眼线。
而周姐需要钱,一大笔钱,给她那个病入膏肓的儿子续命。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周姐把她的一切,住在哪个仓库,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一五一十地交了出去。
所以他们能在她唯一一次离开仓库去找食物的那天,准確无误地在隧道里堵住她。
叶闕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从柜子上方取下一条干毛巾。
走回来,扔在她膝头。
姜暖攥住毛巾,缓慢的擦拭著头髮。
她强迫自己继续想下去。
那后来呢?
天启社也来找她了。
他们查到了周姐这条线,为了逼迫周姐配合,直接绑了周姐的儿子。
所以周姐在诊所里哭成那样。
她拿到了零號小队的钱,又被天启社死死拿捏。
但她谁都不忠於。
她只忠於她快要病死的儿子。
一个更深的寒意沿著姜暖的背慢慢攀上来。
背叛不是从今天在诊所时开始的,而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也许是从那些隔著门缝塞进来的食物,就已经开始了。
那些食物是真心,还是在確认原主没有搬走?
一股烫得发疼的东西从胸口猛地顶上来。
是愤怒。
被算计的愤怒,被当棋子摆弄的愤怒,被所有人都当成一个可以交易的物件的愤怒。
姜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毛巾,然后她一根一根,鬆开了。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叶闕知道她的记忆有问题,也知道周姐有问题。
这次在诊所,他甚至故意留出了那个看似可以逃跑的缝隙。
见识过他刚才三枪清场的实力之后,姜暖彻底熄灭了一个可笑的念头:
她在诊所用的那些拙劣手段,不是挡住了他。
是他允许她“挡住”他。
小腿的伤口又疼的跳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要看著周姐把她骗走,看著她像个傻子一样自以为聪明地跑出去?
答案只有一个。
钓鱼。
叶闕在拿她当诱饵。
他故意放线,故意让背后的人以为得手了,故意让她被带到那片空地上,他要引出背后的人。
而她,从头到尾,不过是掛在鱼鉤上的那块肉。
姜暖指尖一阵发麻。
她强迫自己想最后一个问题。
是谁改了她的记忆?
如果她的记忆是天启社改的,今天那个男人不会对她毫无所知。他不知道她记忆断层的事,甚至可能不知道她被零號小队收编了。
如果是零號小队……
她下意识看了叶闕一眼。
他正半靠在铁皮柜边,一只手搭在狙击枪的枪管上,另一只手正拧开一瓶矿泉水。
姿態鬆弛,像一头刚猎完食的豹子。
她飞速移开目光。
不对。如果是他们改的,没必要让她回c区这个充满旧线索的地方。
那就是——
第三方。
这三个字落进脑海,像石子砸进深水,泛起的涟漪圈一圈比一圈大。
有一个她尚未接触到的势力,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间点,打开了她的大脑,修改了某些东西。
然后把她像一件处理好的商品一样,留在了原地。
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抬起头。
正对上叶闕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水瓶。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正越过半个房间的昏暗灯光,直直地锁定著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著一个信號。
【你身边谁都不能信。】
【除了零號小队,你无处可去。】
姜暖的手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说不清那一刻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是被牢笼收紧的恐惧,还是在暴风雨中被一堵高墙挡住,不该有的危险的安心感。
她来不及分辨。
就在这时,叶闕忽然偏了下头。
他的视线从姜暖脸上移开,投向铁门的方向。
整个人像一台突然切换到战斗模式的机器,所有多余的动作在同一瞬间消失。
他的右手无声地握上了身侧的狙击枪,左手做了一个手势。
噤声。
姜暖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关掉了头顶的灯,房间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然后姜暖也听到了。
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至少三个。
他们走得很慢,间距均匀,像是在进行地毯式搜索。
雨声在几秒前突然小了。
周围那些本该存在的环境杂音全都消失了。
安静得不正常。
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勾勒出叶闕已经贴墙移到门口的侧影。他將整个人藏进门框的阴影里,枪口微微下压。
黑暗中,他看了她一眼。
姜暖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明白。
別动,別出声。
脚步声更近了。
就在门外。
然后,停了。
叶闕贴在门框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黑暗。
姜暖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著床上的墙壁。
小腿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痛,失血让她的大脑有些发晕。
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极力放轻的每次呼吸。
就在这时。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身后猛然炸开,夹杂著破窗而入的夜风和雨水。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口翻进来,速度快到几乎只剩残影,直奔她而来。
那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姜暖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和不断经歷的生死危机,让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抬起右手。
那把陆时宴递给她的银色手枪,一直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金属的冷硬感在此刻成了唯一的依靠。
没有瞄准的时间。
“砰!”
“噗!”
两声闷响几乎在同一瞬间重叠。
姜暖的枪口喷出火舌,子弹擦过黑影的肩头,狠狠嵌入肩骨,爆出一团血花。
另一声枪响,低沉,装了消音器,像暗夜里的一声嘆息。
叶闕开的枪。
黑影眉心正中多了一个血洞,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门外的脚步声瞬间乱了。
“那边失手了!突——”
话音未落。
叶闕已经动了,他连门都没开。
漆黑的枪管微微下压,对著那扇铁门外,发出声音的方向。
“砰!砰!砰!”
连续三枪。
每枪都伴隨著门外的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铁皮门上多了三个弹孔,透进外面的雨夜微光。
姜暖盯著那三个弹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隔著门打的,他连人在哪都看不到,就凭著声音定位,三枪三个。
她在诊所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能用那种拙劣的手段拦住这种人。
叶闕走上前,一脚踹开那扇千疮百孔的铁门。
门外躺著三个人。
两个已经死透,全部都是头部中弹。
还有一个,大腿中枪,正拖著一条血泊中的腿,试图往后爬。
叶闕走过去,一脚踢开那人手边的枪械。另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踩上那人大腿的弹孔。
“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叶闕弯下腰,眼神冷得像看一件死物。
下一秒,他猛地掐住对方下頜,拇指和食指同时收紧,往两个相反的方向一掰。
“咔。”
下頜骨脱臼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姜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人的嘴无法合拢了,嘴角被撑到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口水混著血从嘴角淌下来。
他说不了话了。
但至少,他咬不了舌头了。
盘问的事情可以放在后面。
然后叶闕的动作停了。
姜暖拖著受伤的腿挪到了走门口,刚好看到叶闕戴著手套的手指,从那个人嘴里抠出了什么东西。
一颗黑色的小药丸。
藏在后槽牙和牙齦之间的。
但是来不及了。
那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角淌下来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种带著异味的黑色液体。
泡沫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混著血沫,一股一股地溢出嘴角。
毒已经发作了。
叶闕卸他下巴之前,他就已经咬破了毒囊。
叶闕缓缓鬆开手,冷哼了声。
“又是这种毒药,天启社。”
那具尸体软塌塌地滑在了地上。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苦涩的味道,混著浓重的血腥气。
姜暖靠在墙上,看著地上这些尸体,一种从骨头缝里爬出来的寒意沿著后背一节节往上攀。
叶闕的强大她已经见识过了,但真正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这些袭击者。
被抓后毫不犹豫咬破毒囊自尽。
这是什么样的组织,能让自己的人做到这种程度?
叶闕站起来。
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
“麻烦。”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姜暖。
姜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猛地腾空。
叶闕直接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的腿已经能——”
“闭嘴。”
姜暖识趣地闭上了嘴。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是小了很多。
叶闕抱著她,像一头在夜色中穿行的黑豹,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在c区错综复杂的废墟和窄巷里快速移动。
姜暖贴著他的胸膛,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和雨水的冷冽。
一种极度矛盾的情绪涌了上来。
极度危险,又极度安全。
这两个词不该同时存在,但在叶闕身上,它们奇怪地共存著。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穿过一段塌了半边的天桥,最终停在一栋没被禁区腐蚀得太厉害的老式居民楼前。
一扇变形的防火门被他一脚踹开,锁芯直接飞了出去,弹在对面墙上叮噹一声。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套房。原本应该是普通人家。客厅和臥室连在一起,家具破旧但一应俱全。
沙发、桌子、一张双人床,甚至窗台上还放著一个落满灰的可爱摆件。
像是某个末世前的家庭突然被抽走了所有人,只留下这些沉默的物件。
叶闕把她放在床上。
床垫很软,弹簧有些塌了,陷下去一个坑。
他的手从她膝弯抽出来时,指腹掠过她小腿那圈纱布的边缘。
叶闕站在床边。
高大的身影逆著窗外透进来的灰暗的微光,將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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