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浓雾在甲板上翻涌不息。
海风裹著湿冷贴上面颊,姜暖的心臟跳得又快又重。
她把那些记忆全部摊开了。
祈岁引爆生命力的绿光、祈年嘶哑的嘶吼、被高温烫熟的掌心、贯穿胸膛的触手。
所有的死亡和痛苦,以及绝望,被她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脑中。
等待沈雾的反应的那几秒钟的时间变得极为漫长。
她在等质疑。
等“你被精神污染了”。
等“你的记忆不可信”。
等任何一个合理正常、符合逻辑的否定。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是什么。”
顿了顿。
沈雾的清冷声音再次响起。
“记忆链完整,没有人为篡改的痕跡。”
停了一拍。
“我信你。”
没有追问“为什么你能记得”,没有盘问“时间倒流的原理是什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把几乎要衝破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谢谢。”她在脑海中回了这两个字,胸口被贯穿的剧痛仿佛还烙印在身体上。
这毒舌男,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沈雾没有接这句话。
“控制你的情绪。”沈雾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不要让那八个东西注意到你。”
姜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將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又补了一句。
“深呼吸,用鼻子。”
甲板上。
徐国平还在说话,语速比上一轮快了不少,言辞恳切。
“陆队长,白总的情况真的很危急——”
“我听到了。”陆时宴打断他。
陆时宴的目光落在远处甲板边缘的沈雾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带著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抚过后颈,缓缓活动了一下脖子。
动作自然到像是长途飞行后的习惯性放鬆。
指尖在隱蔽耳麦的边缘摩挲了两下。
极轻极短。
姜暖的呼吸停了一瞬。
姜暖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著什么。
但她看到了其他人的反应。
叶闕的反应最快。
他原本半倚在甲板栏杆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垂在身侧的右手改为插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姿態更鬆散了。
但姜暖莫名觉得,他现在比刚才要危险的多。
江策往姜暖身前又靠了半步,宽厚的肩背彻底將她挡在身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躲风。
祈岁。
他顿了半拍,然后他自然的笑了。
那种温润的笑容掛回嘴角,他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姿態从容。
“徐大副,先別急。”
他的声音温和,像在安抚医患家属。
“我了解ss级-07型全封闭治疗舱,这个型號的舱体一旦从內部启动锁定程序,外部无法强行破开。”
“对对对!就是这个问题!有没有其他方法?”徐国平焦急询问。
“有倒是有,”祈岁声音拖长了半拍。“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徐国平身体前倾,八个“船员”的注意力齐刷刷地集中在祈岁身上。
姜暖在心里倒吸一口气,这些东西的反应太整齐了。
“不过什么?”徐国平急切地追问。
祈岁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看向陆时宴,眼神里带著询问。
演得真好。
陆时宴微頷首,像是默许了什么。
祈岁转回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07型有一个紧急医疗覆写协议,如果舱內人员的生命体徵持续恶化到临界值以下,外部医疗官可以通过特定的手段强制解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但这个协议的触发需要一些前置条件。我需要先確认白总最近这几天的饮食供给情况、作息情况,我需要把这些信息编入覆写协议里。”
每一个字都说得合情合理。
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地传递著“我想帮忙但需要谨慎”的信號。
徐国平的表情变了几变。
姜暖看得出来,这些东西在犹豫。
它们想要的是直接把人带到b-01,让零號小队去打开那个医疗舱。
祈岁这番话等於在流程中间插了一道坎,你得先配合我,我才能帮你。
“当然可以!”
徐国平很快做出了决定,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需要什么数据我们全力配合!”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研究员。
“刘成,把这几天的情况详细的告诉祈医生。”
“你们都来和我说说,人越多说明越详细,这个协议就能越快擬好。”
於是,它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祈岁身上。
上鉤了。
姜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零號小队的默契程度和反应速度。
就在这时,姜暖的脑中忽然一阵轻微的失重感。
紧接著,几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意识中响起。
“连结建立。“沈雾的声音清冷如常,“全员接入。”
“收到。”
“……哥,你真要去帮他们解决那个医疗仓啊?那些傢伙们一看就不是——”
“闭嘴。”
姜暖的心臟猛地揪紧了。
所有人的声音。
活著的声音。
上一轮,她一个人在甬道里奔逃。
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金属被高温烧裂的嘎吱声、以及贯穿胸膛的触手。
而现在,他们都在。
“这是精神连结。”
沈雾的声音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同步响起。
“我的异能范围內,可以建立短时间的多人精神通讯。外部无法截获,无法窃听。但维持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这是给姜暖解释的。
他又简短的对眾人解释了几句情况。
然后陆时宴的声音响起来。
“姜暖。”
两个字,不重不轻,却让姜暖的脊背本能地绷直了。
即便隔著精神连结,那种属於陆时宴的压迫感依然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
“把你知道的,说一遍。”
姜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简短的语言,把上一轮的情况说了一遍。
......
“最后只有我一个人逃到甲板上,被触手贯穿胸腔。然后时间倒流,回到了登船的那一刻。”
精神连结里安静了两秒。
“……我死了?”祈年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兴奋,“怎么死的?帅不帅?”
“祈年。”祈岁的声音温柔地截断了他。
只有两个字,但祈年立刻闭嘴了。
“它们也有记忆。”陆时宴说。
姜暖心下暗暗吃惊,她还没说到这个,陆时宴自己就推测了出来。
“是的。”
她回答。
“它们的行为模式变了,跳过了上一轮的铺垫,直奔主题。目標大概率是那个医疗舱里的人或东西。”
又是短暂的沉默。
姜暖能感觉到精神连结中流动著某种无形的东西,像是情绪的暗流。
没有人质疑她。
没有人说“这不可能”。
没有人问“你怎么证明”。
零號小队,最高战力,常年游走在禁区生死线上的人。
他们见过太多超出常理的东西。
时间倒流,不过是其中之一。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
江策的声音响起。
“它们知道我们会来,我们知道它们是假的。双方都在演戏。”
“区別在於,”叶闕冷冷地接上,“它们不知道我们知道。”
“暂时不知道。”沈雾纠正。
“姜暖。”
又是她的名字。
“上一轮分组之后,你没有从耳麦里听到其他两组的任何动静。”
不是疑问句。
“……对。”
她一边回忆,一边回答。
“从我和祈年祈岁进入休息仓后没多久,就再也没听到过你们两组任何的动静。”
陆时宴的视线落在前方正围著祈岁、事无巨细回答问题的徐国平背影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精神连结中流淌著几秒的寂静。
是暴风雨来临前,所有闪电都还藏在云层里的那种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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