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宴双手交叉回下頜,看向叶闕和沈雾。
“你们两个跟她去白家。她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在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队长气场淡了些,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事无巨细,每晚向我匯报。”
姜暖的后背绷紧了。
陆时宴这语气不像在布置任务,倒像在给囚犯定监管条例。
沈雾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鼓了两下掌,“队长你要不要我把她每顿饭嚼了几口也数清楚?”
江策在旁边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陆时宴看了沈雾一眼,表情纹丝不动。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加上。”
“……”
沈雾脸上的那点调侃的弧度凝固之后,缓慢地消失了。
“你认真的?”
陆时宴没回答,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这就是认真的。
姜暖的手指在桌上握著杯壁,杯壁上的温热正一点一点变凉,和后颈蔓上来的寒意撞在一起。
被保护?
被监视?
还是被圈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每一步都在別人的掌控之中?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鬆开。
可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甚至……她需要这张网。
白家不是普通的地方。没有零號小队的人跟著,她可能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垂下眼,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牛奶,慢慢喝了一口,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以下。
“还有问题吗?”陆时宴的视线扫过全场。
安静。没有人开口。
“那就这样应对摺中协议。白家那边的对接,我来处理。”
他站起身,制服的衣摆垂落,在灯光下勾勒出一道笔直的轮廓。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祈年依旧一脸不甘心,抬腿就想凑过来,“暖暖,你……”
一只宽厚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薅住了他的后领。
“走了走了。”江策的声音带著笑,手上的力道却半点不含糊,“训练场等你,今天加练你別想跑。”
祈年被江策连拖带拽地弄出了门,声音渐行渐远,中间夹杂著几句不太文明的词汇。
祈岁不紧不慢地起身,理了理袖口,动作自然地靠近了姜暖两步。
“万事小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
“有些事情再重要,也比不上你自身安全。”
姜暖只当他在替她担心白家调查禁区拼图的事,心底一暖,点了点头。
“我知道。”
祈岁没有再多说,转身跟著祈年走了。
门口的人流散去大半,空旷下来的会议室显得格外安静。
叶闕从姜暖身侧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不算明显,只有一秒的迟滯。
但足够让他的视线完成一次完整的巡视:从她微垂的侧脸,一路滑到被高领堪堪遮住的颈侧,在那条若隱若现的边界线上停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蜷住,然后鬆开。
然后他收回目光,沉默地走出了门。
沈雾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绕过长桌,朝门口走来。
经过姜暖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姜暖下意识绷紧了脑子里的弦,沈雾每次靠近她,她都会下意识把思绪搅得一团乱,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外翻。
但这次沈雾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从衣服內侧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摺的纸,递过来。
“白家主宅的公开区域结构图。”
纸上是手绘的线稿,笔跡工整到不像出自真人之手。主宅、前厅、客居区、花园、连廊,標註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但图纸的东翼部分是一片空白,只在边缘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小的问號。
姜暖看了那个问號一眼,又抬头看沈雾。
沈雾已经收回手,神色淡淡。
“我的信息网暂时没能探明那块区域,在所有公开资料里,这个地方不存在。”
“谢谢。”
姜暖认真道谢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沈雾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会议室只剩两个人。
姜暖起身,准备回宿舍梳理计划,刚走到门口。
“姜暖。”
陆时宴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姜暖的脚步定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陆时宴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坐了回去。
双手交叉搁在下頜,脊背挺直,姿態与刚才开会时一模一样。
好像他从始至终就在等所有无关的人离开。
等到只剩她一个。
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空旷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会后,单独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他的声音低了半度,拇指缓慢地摩挲过自己的指节。
“有些事,需要你亲口告诉我。”
姜暖的肩膀绷了起来。
她不知道他要问什么。
是昨夜那场醉酒后的荒唐失控。
还是她刚才回答“我去”时,刻意避开沈雾的那个眼神。
或者因为她刚才提出去白家的方案太过主动,让他起了疑心?
又或者,以上全部。
陆时宴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维持著那个姿態,安静地等著。
像一张织好的网,耐心地等猎物自己走进来。
姜暖垂下目光,停了两秒。
正好。
有些事,她也需要亲自从陆时宴嘴里確认。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平稳。
和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出来的心臟,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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