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蒲元那里出来,沈恪直奔少府。
少府管著朝廷的官营產业,那块荒废的桑园正归他们管。
来到少府衙门,沈恪递上陈祗的批文,说明要徵用南城外那块官田建冶铁作坊。
接待他的人,是少府下面一个管田產的小官,姓何,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相。
何主簿接过批文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沈恪一番。
“沈郎官,这批文我看了,陈令君的印鑑不假。
不过这块地虽然荒著,但在我们少府的帐册上,登记的用途还是桑园。
要改用途的话,得走一个变更传文。”
沈恪就知道会有这一出,来衙门办事,从来就没有一张纸能搞定的事情。
“那这个变更传文,需要多久?”
何主簿笑了笑,竖起三根手指:“正常流程,三十天。”
沈恪面不改色,但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三十天走完手续,再加上半个月运土、二十天建炉,这都快三个月了。陈祗可不会有耐心,给他三个月的时间慢慢磨蹭。
“何主簿,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一些?”
何主簿似笑非笑的看了沈恪一眼,然后低头翻起了桌上的文册。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如果是军务急用,可以走紧急徵调的流程,七天就能批下来。
但这个得有卫將军府,或者大將军府的文书才行。”
看到这个奸猾老吏的样子,沈恪心中哪里不知道对方的盘算。
看来这个何主簿是料定,自己一个小郎官,拿不定姜维和诸葛瞻那边的文书。
话就这么一说,实际目的还是想从中索贿。
但他手头的钱都是修建高炉的公款,自己才当上尚书郎不久,手里也没有钱。
自然拿不出钱財,在这个主簿这边买通门路。
但自己手头虽然没钱,可巧了么这不是。
自己昨天才见过诸葛瞻,对方態度也算友善。
他再跑一趟卫將军府,让诸葛瞻补一份军务徵调的文书应该不难。
毕竟冶铁改良本来就跟军器掛鉤,说是军务急用也不算撒谎。
“行,我明天给你送文书过来。”
沈恪一口应下,这个反应倒是让这个何主簿愣了一下。
他其实只是隨口一说,在他看来,像他们这种底层的小官吏,哪里有面见姜维和诸葛瞻的机会。
自己的真实目的,就是想让面前这个尚书台的小郎官,听明白话外音,给自己一些人事。
谁知道这名小郎官,居然不假思索,直接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下可让何主簿有些摸不著头脑,心中暗想:“这个小郎官,莫不是某个益州世家大族的子弟,难道真有面见卫將军的机会??”
正在这个何主簿思索的时候,沈恪却是没有半分耽搁,开口应了一声后,隨即就转身出门。
虽然不知道这名小郎官到底是不是世家子弟,这会儿何主簿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客客气气將沈恪送出了门。
沈恪站在少府门口,长出了一口气。
跑了一整天,从尚书台到卫將军府,再到蒲元的铸坊,最后又到少府,腿都快跑断了。
但好歹事情在推进,现在钱財已经到位,材料也有了著落,就差最后一道手续。
明天再跑一趟诸葛瞻那里,把徵调文书拿到手,这个项目就算正式启动了。
沈恪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成都的街巷在黄昏时分格外热闹,沿街的食肆摊贩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卖蒸饼和卖浆水的摊主,各类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恪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隨手在路边买了两张胡饼,边走边啃。
刚到自己家的巷口时,迎面就碰上了一个妇人。
“哟,沈郎官回来了!”
看到沈恪走近,这个妇人立刻笑著应了过来。
这时候的沈恪,同样一眼就看到了对方。
说来这个妇人姓王,跟自己算是邻居。
这位王大娘四十来岁,丈夫早年间死在了北伐的战场上,如今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以前沈恪还是个小令史的时候,王大娘对他的態度基本就是爱搭不理,偶尔在巷子里碰见,顶多点个头就过去了。
但自从沈恪升了尚书郎的消息传开以后,王大娘的態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会儿见到沈恪以后,这位王大娘立刻放下手里的木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沈郎官今天又忙到这么晚?当了官就是不一样,这叫日什么机来著。”
“日什么ji??”
沈恪嘴里还嚼著胡饼,听到对方这句话,差点儿被噎背过气去。
“王大娘,我可是正经人,可不会出去日什么ji,人家那叫日理万机!!”
“哎呀,你看看,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小郎官说的话,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没听过。”
紧接著,王大娘就是一阵絮絮叨叨。
听的沈恪早就想抽身离开,但是对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一步,“沈郎官,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恪心里一个警觉,这种开头一般没好事。
“你看,你现在也是朝廷的郎官,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但一直没有婚配,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
果然来了,沈恪差点没把嘴里的胡饼呛出来。
“我给你说啊,我那个表侄女,今年十七,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她爹是城南开布铺的……”
“王大娘!”
沈恪赶紧打断,连连摆手“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公务繁忙,实在没那个心思。”
王大娘一脸惋惜,猛拍大腿:“你这孩子,公务再忙也得成家啊。
你要是嫌我那表侄女家世低了,我再帮你留意留意別家姑娘……”
“真不用,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沈恪加快脚步,几步就窜进了自家院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长舒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给他说媒的人了。
前天是巷尾卖豆腐的赵老头,说他闺女贤惠能干。
上周是尚书台的一个同僚,旁敲侧击问他有没有婚配。
搁在后世,这就是標准的“你有房有车了,介绍对象的人就来了”。
古今同理,概莫能外。
沈恪摇了摇头,把剩下半张胡饼塞进嘴里,看到母亲周氏没在院內,扯著嗓子叫了一声:“阿母,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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