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越查越惊人

    沈恪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目,手指在竹简上一行行划过。
    凡是货物类型写著“铁料”的竹简,他都逐一记下数量。
    延熙十五年,经固驛外运铁料,共计四十一万六千斤。
    延熙十六年,三十九万八千斤。
    延熙十七年,四十二万一千斤。
    沈恪盯著这几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数字,跟他在成都尚书台帐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几乎不差什么。
    他又翻了翻调令编號,每一笔外运都有对应的盐府调拨文书,流程完整,格式规范,甚至连字跡都工工整整。
    等驛人把更早年份的簿册搬出来后,沈恪又花了小半个时辰,將最近八年的数据也全部核验完毕。
    结果还是一样。
    每一年,固驛关卡的过路记录,都跟杜楨报给朝廷的数字严丝合缝。
    沈恪合上竹简,面色如常。
    “劳烦了,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提起。”
    驛人连连点头,將沈恪送出值房。
    离开固驛后,沈恪马不停蹄赶往新津。
    新津渡口是从临邛往成都运送铁料的必经之路,所有过江货物都得在此登记。
    到了新津,沈恪故技重施,亮出令函调取簿册。
    新津的驛人比固驛那位还殷勤,不但把簿册搬出来,还主动帮著翻找年份。
    半个时辰后,沈恪將新津的数据全部抄完,结果跟固驛完全吻合。
    两处关卡的记录,加在一起,跟成都尚书台的帐目,三方数据严丝合缝,连零头都对得上。
    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
    帐目对得上,说明杜楨没有问题。
    可沈恪坐在新津驛站门口的石阶上,看著手里那叠抄录的竹简,反而觉得后背隱隱发凉。
    这些帐目太乾净了,乾净得有些不正常。
    一个经手数十万斤铁料的官员,连续八年,帐目上除了一些正常的火耗损耗以外,没有任何紕漏。
    按照这个说法,杜楨就是一个蜀汉大忠臣,非但没有贪污问题,刘禪还得给他颁个奖。
    可结合以往惯例,以及自己在临邛铸造高炉的这一个月来。
    工匠们对杜楨的看法可谓是出奇的一致,这人確確实实是个小官巨贪,那杜家从中分了多少,都不为外人所知。
    “沈郎官,您从这些简牘里找到了杜楨贪墨的证据了吗?”
    从新津驛站出来以后,雷胜看著坐在台阶前默不作声的沈恪,不由得好奇询问。
    面对雷胜的疑问,沈恪没有说话,只是默然摇了摇头。
    心里还在想这件事:“官道上的这两处驛站中,查到的数据都合规,临邛百姓们口中的说法也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只有一个……
    这些记录本身就是假的,不是杜楨这个小小典曹都尉能够造出来的假,而是系统化,合法化的造假。”
    想到这里,让沈恪心里不禁一阵拔凉。
    凭藉杜楨一个小小的都尉,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甚至就算杜楨背后的广汉杜家,同样没有这个能耐。
    因为广汉杜家也不是势力特別大的家族,族中出仕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那么能有这个能量,在背后操作这些事情的人,定然是个位高权重的人。
    而这个杜楨,以及杜楨背后的广汉杜家,只是这个体系中,摆到明面上的一个棋子。
    想到这里,沈恪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杜楨只是一个仗著家族势力,在地方上胡作非为的小蛀虫,最多就是有广汉杜家的支持。
    可如今看来,如今蜀汉这个体系內,早就形成了一个固有的利益集体,能够在铁料这个战略物资上动手脚的庞大利益集团。
    要知道在蜀汉,生铁作为战略物资,私卖等同於叛国,刑罚沿用汉朝时期的鈇左趾,数额巨大的话,甚至可能会斩首弃市。
    现在杜楨能將这些打理清楚,意味著这条贪污链条已经很庞大,一连串的人都能从中受益,所以帐面才会这么完美。
    自己要是光看纸面上的东西,可能永远查不出问题。
    沈恪把抄录的竹简收好,翻身上马。
    雷胜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能看得出来,沈郎官此行恐怕没有什么收穫。
    他也不再多说,同样翻身上马,一齐往临邛方向折返。
    ……
    与此同时,临邛城內,杜楨的宅邸中。
    杜楨正在灯下,提笔写信。
    “临邛杜楨,顿首再拜。
    右大將军阎公,近日朝中有人清查铁料帐目,恐牵连旧事。
    楨一人担之,绝不攀咬,唯恐事態失控,望公早作安排。”
    这封信件不长,只有寥寥数字,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格外惊人。
    要是沈恪看到这封信,一定会想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就是史书上记载的蜀汉右將军阎宇。
    这人此时在蜀汉,是为数不多能够在军中和姜维形成制衡的將领。
    別看阎宇出身荆州南郡,按道理应该是荆州派这边的人,但实际上阎宇与姜维不合。
    更是在陈祗死后,黄皓把持朝政的时候,曲身躬事黄皓,唯黄皓马首是瞻。
    后来在魏国兴兵攻伐蜀汉的时候,后主刘禪命令阎宇率兵西向救援,但是这个阎宇在救援的途中销声匿跡,不见了踪影。
    由此可以看出,蜀汉到了后期,用的这些人有多么不靠谱。
    现在沈恪还不知道,杜楨背后真正的贪腐巨蠹,是这位很不靠谱的蜀汉右將军。
    杜楨將这封信写完后,吹乾墨跡,將竹简塞进一截掏空的竹筒里,用蜡封了口。
    隨即朝门口唤了一声,一直在门外候著的一个僕从探进头来。
    “將这封信赶快送去右將军处,不要走官道,行踪儘量隱蔽。”
    “唯!”
    那僕从应了一声,接过杜楨的书信离开。
    待到僕从走后,杜楨跪坐在软榻上,长舒一口气。
    他没想到这个沈恪如此难缠,原本只以为对方是尚书台內,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年轻郎官。
    只是因为攀上了陈祗的高枝,才被陈祗委以重任,来到临邛督造冶铁高炉。
    可谁曾想到,这个沈恪只来了一个月,就跟临邛底层的那些低贱工匠和民夫勾搭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杜楨脸上都带著不屑。
    这个沈恪放著大好前程不去,反倒是跟这些没有门第的黔首们混在一起,这对他的以后的名望没有任何好处。
    只是不屑归不屑,但让杜楨心情更加烦躁的则是,这些低贱的黔首竟然真向沈恪讲明了,自己在临邛的贪墨情况。
    甚至敢冒著风险,跟隨沈恪一起来到矿场强抢铁矿石,这如何不令杜楨恼怒。
    越想越气的杜楨,直接抓起桌子上的砚台砸在地上,嘴里怒斥著:“狂妄竖子,卑贱黔首”一类的谩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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