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堂里没有人,但並不黑。
柜檯上亮著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一点,將屋里的陈设映的若隱若现。
后面灶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烟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估计是周掌柜正在里面忙活。
走出邸店。
门口屋檐下两只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將门口一小片区域照的还算清晰。
而待他再次向街內望去时才发现,入夜的水驛街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好几户白天紧闭的铺子都敞开了门脸,门口跟周家邸店一样掛起了灯笼。
有个卖灯的老头挑著担子蹲在路边,担子上掛著七八盏纸灯,圆的方的都有,上面画著花鸟鱼虫,不算精致,但胜在有趣。
一个老妇人在河边支了个小摊,摊子上摆著一口锅,锅盖一掀,一大股白气“呼”一下就冒了出来。
几个小孩围上去嘰嘰喳喳跟老妇人说著什么,陈衍也凑热闹走上前瞧了一眼,发现竟然是满满一锅的豆花。
眼瞧几个小孩递上几枚铜板后各自捧著碗热腾腾的豆花,放了点酱料就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陈衍没忍住吞了口口水,连忙转头走人。
换做平时他说什么也得尝一尝这宋代豆花的滋味。
可奈何他刚才在邸店眯了半小时,这会儿实在不敢再浪费时间。
正要回客栈继续琢磨支线任务时。
他一抬头,目光却被邸店右手边不远处一家铺子吸引了。
那间铺子他白天就见过,门头上扎著欢门,不算大,顏色也有些旧,欢门上还横著块布幌,布幌上写著一个『香』字。
只是那会儿这间铺子並没开门,他也只是瞟了两眼就过去了。
可现在。
这间扎著欢门的铺子却成了整条街为数不多有人气的地方。
几名男女手里抱著木盆,从门帘里进进出出,他注意到门帘上写著一个『浴』字。
“合著这里是个澡堂子啊?”
看著从门帘內透出来的亮光,以及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
陈衍总算是知道这铺子是干什么的了。
只是这会儿的他既没时间吃豆花,更没时间去体验宋代的澡堂子。
回到邸店门口,他正要进去,环顾四周一圈,忽然发现了什么,抬脚便向邸店门口右侧那面墙走去。
白天他没注意到这面墙,晚上被几盏灯笼一照,才发现墙上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些字跡墨色深深浅浅,有些已经模糊到只剩几道淡淡的笔画,有些则很新,像是没写几天。
除了墨跡,字跡也是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有的工整端方,有的潦草急促,有诗也有大白话。
有句诗写“家在湖西住,朝朝见船归”,下面有人用不同的笔跡接了句“船归人不归”。
还有句像是小朋友留的,字跡歪歪扭扭,“阿爹说回家过年。”
在这句话下面,则是一段“赴任路经此,夜泊水驛”的留言。
“这是……留言墙?还是宋代的?”
看著密密麻麻快被人写满的墙壁,陈衍只感到大开眼界。
经过这两次的穿越,尤其是在跟李掌柜余三娘这些真正的古人面对面打过交道后。
他才意识到,古人只是后人为了区分发明的词汇。
真正跟这些人接触过就会知道,他们只是『古』,不是傻。
千年后的景区很喜欢搞个留言墙当地標吸引流量,可现在看来,这套玩法在千年前就已经存在了,甚至玩的还更高级。
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出现——
若是自己也在这面墙上留下几个字的话,那等任务完成场景解锁,这几个字还会不会存在呢?
正想著要不要付诸行动时,墙壁下方的一段留言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万里家山远,一窗秋月明。娘亲多餐饭,儿归……”
一字一句念完这首诗前三句,陈衍忽然皱了皱眉。
这段像是思念家母的留诗用的是標准的宋楷,字跡端正收敛,能够看出对方写的时候態度很认真。
可写著写著,后面几个字却开始变得潦草,最后更是变成一捺拖出去,拉成一道很细很长的墨痕,像忽然被什么打断了。
“官人可是要留字一副?”
正要贴近仔细看,旁边却传来一声周掌柜的询问。
估计是刚忙完,周掌柜这会儿手里拿著条粗布巾,边擦汗边笑著问道。
“这首诗……”
摇了摇头,直觉告诉陈衍,眼前这首诗很有可能是破局的关键,於是指著墙上那没写完的地方向周掌柜问道:“你还记得是谁留的吗?”
闻言,周掌柜愣了一下,转身指了指河边,“就是他,南边来的考生,姓顾,每日在那边支个小摊帮人写信。”
顺著周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去。
靠近河边的柳树底下支著一个小摊子,一个男人坐在摊前,正借著头顶掛在树枝上一盏灯笼的光在看书,表情十分专注。
在他面前的摊子上摆著笔筒、砚台以及一叠信纸。
男人约莫有个三十来岁,身材清瘦,穿著件旧旧的青布衫,眉目端正,神色安静。
“上回春闈落了,这是他第二回考了。”
见陈衍似乎对那姓顾的考生感兴趣,周掌柜解释道:“来店里住了有半个月,每日就在那支个摊,帮人代写书信攒些盘缠,说是等这回考中了,要把家里老娘接过来……”
听著周掌柜的话,陈衍眼睛越来越亮——
这哥们,buff叠的有点多啊?
久考不中、家境贫寒、老娘体弱、关键还爱给自己立flag。
就像电影必然会有主角一样。
从抵达水驛街到现在,这个周姓考生,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太显眼了!
想到墙壁上他那首没写完的诗。
陈衍思忖片刻,没有上前打扰,而是再次回到那面墙前。
目光落在那首没写完的诗上,陈衍神色沉静,似乎在体会诗中那对家乡跟母亲的思念。
河风从水面上吹来,把旁边柳树的枝条吹得来回摇晃。
姓顾的考生还在树下看书,灯笼光把他的脸庞映的若隱若现。
忽然间。
这面墙、没写完的诗、以及正在看书的书生之间似乎產生了一种感应。
这种感应他在永通桥上也有过,他將其形容为一种『共振』。
伸出手,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细长的墨痕。
触到墙面的瞬间,眼前的场景忽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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