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陈谦后事,陈默终於可以安心养伤。
到底是少年人,只十余日,就能一瘸一拐下床走路了。
黛玉这段时间常来看顾,因为贾敏病体稍愈,她心情大好,小小的人儿常拿陈默打趣,以缓陈默丧亲之痛。
陈默知她心意,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可在口舌之爭上他是不肯让人的,常常说得黛玉发小性子。
这一日二人又去花园散步,一眾丫鬟婆子远远的跟著。
“是谁说自己腿瘸了,怕是不能应试,辜负了满肚子才学,躲在被子里抹眼泪哩。”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妹妹编排我这话,能有人信?说起抹眼泪,妹妹前儿个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倒是人人都瞧见了。”
“呀,不许说……”
黛玉去捶陈默,陈默只是笑著攒住她的手,惹得黛玉又羞又恼。
二人正打闹著,远远得瞧见贾敏在凉亭独坐,一眾丫鬟婆子簇拥在凉亭周围。黛玉快跑几步,一头扎进贾敏的怀里,撒娇道:“娘亲,默哥哥又欺负我。”
陈默弯腰行礼,抬头之际只见贾敏虽敷了很厚的粉,脸色还是微微泛黄,精力明显不济,与往昔那英气勃勃的模样大相逕庭。
又想起林如海说“只是熬日子”的话,陈默没来由心中一酸,既为贾敏,也为黛玉。
“太太可好些了吗?”
贾敏柔声安慰小女儿,起身对著陈默微微一笑,“听老爷说都是多亏了你。你的伤势不打紧了吧?”
“托老爷、太太的福,好多了。”
“瑶珠你带玉儿四处逛逛,我与默哥儿说几句话。”
黛玉嘟著嘴道:“娘亲和默哥哥说话,女儿不能听吗?”
贾敏慈爱的揉著女儿的头,笑道:“等你长大了,我把你许配给你默哥哥……这话你还要听吗?”
“呀?娘亲你也欺负玉儿……”黛玉羞红了脸,不等瑶珠去牵她的手先快步走开了。只是时常装作不经意往这边看,心里似猫抓了一般,想听听她娘和陈默到底说些什么。
“我时日无多,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父女。”
陈默道:“太太吉人自有天相……”
贾敏摆了摆手,打断陈默继续说道:“我素知你与旁人不同,哪家孩子孩子八岁敢拿刀往自己脖子上架,九岁就敢当街杀人的?老爷也考校过你的学问,诗词文章未必出眾,可所学颇杂,竟似什么都懂一些。若说家学渊源,你祖父可没你懂得多。”
贾敏饶有深意地看著陈默。
千言不如一默,与聪明人说话,刻意解释反而落了下乘,陈默只是坦然地看著贾敏。
贾敏无奈,继续说道:“我刚刚和玉儿说的话,你以为如何?”
“太太真有此心?”
“我未能为林家绵延子嗣,有何面目去见林家列祖列宗。可我这身子骨眼看著不行了……”说到这里贾敏才意识到和一个九岁的孩子说这些有些不妥,止住话头,说道:
“若是以后你能让一个孩子姓林,延续林家香火,其他的我与老爷去说。”
突然想起林家哪些旁支和自己京中母族,她微微蹙起黛眉,颓然轻嘆:“此事还是太难,你当我没说过……”
“晚辈粉身碎骨定护妹妹周全。请太太成全。”
贾敏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扑哧一笑,“小人儿说什么大话!你这一身骨头有多少斤两?且瞧以后吧。”
说著话已自凉亭离开,陈默有些吃不准:“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贾敏走后,黛玉一步一挪来到凉亭,见陈默在怔怔出神,期期艾艾问道:“娘亲和你说了些什么?神不守舍的……”
陈默不语,望著黛玉坏笑。
黛玉突然脸一红,急急说道:“神神秘秘的,我才不想听……我先走了……”
说著话就匆匆去了。
陈默忙喊道:“妹妹慢些走,小心磕著了。”
这一喊,黛玉竟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跑得更快了些。
从这一日起,贾敏的身子一日坏似一日。林如海与黛玉父女时常陪护左右。
自贾敏心里起了將黛玉许配给陈默的念想,趁著神智清明,便与林如海说了。
林如海回道:“夫人好好將养身体才是要紧,玉儿还小,说这些做什么?”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左右不过这几日的功夫……”
林如海细细去瞧贾敏神色,只见她周身浮肿,脸色蜡黄灰败,也就知她所言非虚,没来由心里一揪,哪还有心思再说其他。
“若是老爷存了续弦的心思,妾身也懒得谋算……只是妾身素知老爷敬我、爱我,必不肯在纳妾的事情上上心……若让林家断了香火,岂不是妾身的罪过?”
林如海见贾敏说得情真意切,心中一慟,又想起陈默那执拗的性子,这才道:“即便如此,也不是非默哥儿不可。我看那二舅兄家宝玉也是个聪明乖巧的……”
贾敏摇了摇头,“老爷何必相试?前年在神京时,老爷便说那孩子看著聪明,举止略显轻浮,不像个有担当的。我当时还和老爷置气来著,怎的今日老爷却拿这话来打自己的嘴?”
“眼下孩子们还小,也不知再过几年是什么光景。”
贾敏知道丈夫內心素有成见,不过是说些她娘家好话,来宽自己的心,心中十分熨贴,话头也就点到即止。
夫妻二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柔情蜜意的閒话,不觉三更方才歇下。
是夜五更,林府二门下传来云板之声,连扣四下,正是丧音。陈默这段时日一直在林府养病,驀然惊醒,正要起身,就听得外头喧闹,少时僕役来报:说是太太夜里歿了,老爷请默大爷过去。
陈默征征出了一回神,匆匆穿戴整齐,跟著僕役往大堂而去。
到得府门前,只见中门大开,虽则晨光熹微,可两旁灯火依旧,亮如白昼。
乱鬨鬨人来人往,林如海颓然呆坐,小黛玉浑身素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全仗瑶珠、琳琅安定內宅,林安等一眾老人奔走报丧。
陈默先闻声安慰黛玉,“妹妹节哀!千万保重身体!太太若是见了你这副样子,怎么走得安心?”
这不劝还好,这一劝,黛玉哭得愈发止不住了。
陈默抓耳捞腮不知如何是好,又来向林如海见礼。
“老师节哀,千万振作!眼下正要您老主持大局才是。”
林如海如何不通此节?奈何內心如绞,实在振作不起来。
“你既是我的弟子,这两日你便代我主持中馈。”
陈默哪里懂这些?可见老师、黛玉皆是如此悲痛,只好硬著头皮应了下来。
所幸布置灵堂、设祭、弔孝这些,府中自有老人安排,陈默不过是多看多问,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可迎来送往,应付官面上的人物,就只有他以林如海的弟子身份来行事了。
君子六艺,诗、书、礼、乐、射、御,陈默自小学来。礼节上也无甚差错,偶有不合礼之处,旁人见他年幼,大多也是一笑置之。
如此过得两日,直到林氏旁族来了人,林如海才让陈默交卸了外面的差事。因他年纪尚小的缘故,便让其与瑶珠、琳琅两个大丫鬟整顿內宅的僕役婆子,勿使生乱,惹外人笑话。
闹哄哄这一场丧事总算过去了。数十日功夫,林如海、陈默、黛玉等几人不觉都瘦了一圈。
这一日府中眾人悲痛稍抑,林如海派人叫陈默去书房相见。
林如海最近带陈默见了不少外客,对此陈默也不以为怪,径直来到书房外。远远瞧见林如海坐在主座,客座一人相貌甚是魁伟,二人谈笑风生,不时爽朗大笑。
陈默与二人见礼,那人起身回礼,林如海止道:“这是劣徒陈默,时飞兄莫折煞了他。”
那人笑道:“如海公不以官身压人,折节下交,小弟怎可托大?让如海公专美於前?”
林如海哈哈大笑,对陈默道:“此为师挚友,姓贾,你当以世叔称之。”
陈默当下以叔礼见之,心道:“姓贾,时飞当是表字,莫非是贾雨村么?”
贾雨村正值落拓之际,身无长物,听得陈默自称晚辈,自忖没有见面礼送之。
急中生智笑道:“小郎君仪表非凡,又拜在如海公门下,將来一飞冲天,也未可知。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备下见面礼,只好来日再补了。近来偶得前人之句,就赠予小郎君閒时读来喷饭佐酒了。”
说罢就將手中摺扇赠予陈默。
陈默谢过。
落座后,便打开摺扇来看,只见上面写有“玉在匣中求善价,釵於奩內待时飞”之句,便知果是贾雨村无疑了。
贾雨村是听从冷子兴的建议,前来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的,所以谈话间极尽恭维之能事。
敘谈半晌,林如海有些倦了,又见他一直不明说来意,便问道:“时飞兄可是有事要小弟效劳?”
贾雨村道:“皇恩浩荡,如今都中奏准起復旧员,小弟有意重新为朝廷出力,奈何没有门路,……”
言罢面露羞惭之色,林如海捋须笑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病中未曾大痊,故未及行。
你我投契,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之理?但请放心。弟今夜便修下荐书一封,转託內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於內兄信中已註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
雨村听了大喜,一面打恭,一面谢不释口。
正事已毕,二人又閒话几句,贾雨村这才告辞离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