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是没有见过侯门公府的排场,甚至在五世列侯的林家,他都可以算半个主子。
可一到寧荣街,隔著围墙,望里打望,只见厅殿楼阁,崢嶸轩峻,森森树木,巍巍山石,在早春的雨气中,若隱若现,散发蓊蔚洇润之气。
这才知原著里贾母所说“我们这样的中等人家”原不过自谦之语。
陈默早早的下了马,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著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著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
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寧国府”五个大字。
陈默咋舌:当初见林贵身为奴僕,却衣著华丽,还大惊小怪。现在才知林贵身为侯府管事,论起排场来,还比不过寧国府的门房。
想著,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
陈默投了名帖,门房瞧了陈默一眼,拱手行礼,“原来是默大爷,二老爷已在书房候著呢?”
门房拍了拍手,三四个小廝走了出来,拥著陈默往里走。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
眾小廝引著陈默,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的大厅之后,来到仪门內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眾小廝退下,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文士,笑著出来,朝陈默拱手。
陈默作揖回礼,正不知如何称呼,就听那人道:“早知道你要来,东翁散了衙就与我等在此等候。”
那人毫不见外,携了陈默的手进了大堂,朗声说道:“十四岁的举人,我可是先见著了。不愧是探花郎的弟子,先不说文章如何,这仪表已然不俗。”
大堂中原本的笑闹声戛然而止,齐齐转过头来打量陈默。
书案后站著一人,头戴乌纱便帽,穿著半旧石青色缎袍,束素丝絛,麵皮白净,頜下三缕短须,气度端方,不苟言笑。
陈默猜是贾政,连忙上前见礼,“晚辈陈默见过世伯。”
贾政“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坐。”
陈默眼角余光瞥见书案左右两边各有四张椅子,都搭著半旧的弹墨椅袱,两边各留了一二空位。
陈默寻思著往左首末座坐了。未及转身,刚携他进来那个中年文士,笑著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著把他拉向右首上座,將其按在座位里,“我们与存周公每日一起谈诗论文,並不讲这些俗礼。”
陈默连忙站起,辞谢道:“在坐都是前辈,后学末进如何敢当?”
贾政捋须頷首,说道:“今日你是远客,且坐著吧。”
“是。”陈默挨著半边椅子坐了。
贾政问及江南如海处情形?路上走了几日?如今住在何处?
陈默一一答了。
又问他如何中的秀才?乡试写的什么文章?
陈默不卑不亢,对答如流,既不孤高自詡,也无諂媚之態。
贾政心內甚喜,这才为其介绍堂中诸位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胡尔调、程日兴等。
刚刚出门迎他的正是程日兴。
陈默一一见礼,並不因后世之说,而对这帮人有所轻视。他深知这些人或许帮不上忙,但却能足够坏你的事。
“春闈在即,林家老宅久不住人,怕不是荒废了。你便先在这里住下,一应饮食供给不缺,你只安心读书,等候进场……”
“这如何使得?”陈默慌忙推却,心道:“我还想著怎么把林妹妹拐出去,如何能把自己再陷进来?”
“如何使不得?妹夫来信,要我对你严加管束,你可莫要会错了意。但凡让我听到你有丝毫放纵不检点之处,绝不轻饶。”
贾政长辈的款都拿出来了,陈默叫苦不迭,“老师这是和他说了什么呀?”
那些清客相公纷纷附和,这个说“存周公高义”,那个说“存周公最是喜欢提携后进的”,把那贾政捧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诸公谬讚,一来是妹夫託付,不得不尽心,二来我看他也是个可造之材,我也是为国惜才了。”
“是极,是极……”
“正是,正是……”
陈默虽知贾政是好意,心中还是忍不住吐槽:“你连自己儿子都管不好,却来管我?唉,这荣国府就不该来……”
陈默按捺住內心不满,硬著头皮应了下来。
贾政心满意足,旋即朝门外喝道:“那孽障呢?怎不见他来见外客?”
宝玉早就候在外头,闻父传唤,心下惶然,敛衽趋至跟前,垂手躬身而立,低眉屏息,不敢稍动。
贾政端坐椅上,面色沉肃,目光冷厉,只淡淡打量於他,一眾清客侍立旁侧,满室寂然。
陈默好奇地去打量他,果见他如书中描述一般,果然如宝似玉。
但见他头上戴著束髮嵌宝紫金冠,齐眉勒著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著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著青缎粉底小朝靴。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也许是畏惧贾政,在陈默看来,宝玉显得畏畏缩缩,显然有些放不开。
“这是你姑丈的弟子,默哥儿,你当以兄视之。这是犬子宝玉,文不成武不就,今后还需默哥儿好生提点。”
“不敢。”陈默起身朝宝玉行礼,“见过贾世兄。”
宝玉回礼,口称“世兄”,礼数周到。
贾政见了,点了点头,接著喝骂道:“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带默哥儿去见老太太?”
宝玉如蒙大赦,行礼后转身欲走。
就听贾政又一声断喝,“站住!”
宝玉转身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默哥儿要准备春闈,暂住在我家。你去和老太太说。”
“是。”
陈默无奈行礼告退,跟著宝玉去往后宅。
出了大堂,穿过大院落,宝玉轻舒了口气,抬手拭汗。
陈默有心试试宝玉的成色,问道:“你很怕你老子?”
这话问得很是无礼,宝玉一时愣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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