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和墨復分別后,迫不及待的朝著將军府飞奔而去。
他骑的是军中快马,四蹄翻飞,不到半个时辰,將军府那两扇斑驳的黑漆大门便撞入眼帘。
自从李广战场失期之后,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两尊石狮子蹲踞在阶前,鬃毛缝隙里塞满了灰扑扑的尘埃,像两个被遗忘的老兵,在斜阳惨澹的余暉下透著股深入骨髓的苍凉。
“少爷,你回来了!”
门房是一个断一只手的残疾老兵,断袖在风中空荡荡地晃荡。
看到李敢回来,立即上前。
李敢没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將韁绳隨手扔给门房,大步流星地往里闯。
怀中那副紫檀墨棋被他护在胸口,坚硬的棋子稜角硌著胸膛,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不仅是棋,更是李家即將翻盘的筹码。
后堂门扉虚掩,死一般的寂静从门缝里渗出。
“吱呀”一声,李敢猛地推门,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堂內迴荡。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见父亲李广端坐於案前,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正死死抵在咽喉处,刀锋压进皮肉,渗出的一丝殷红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只需轻轻一送,便是鲜血涌出,神仙难医!
“父亲!不可!”
李敢目眥欲裂,嘶吼一声扑了上去。
李广手腕一沉,刀锋堪堪偏离,在李敢扑到的瞬间横刀胸前,挡住了儿子的手。
他抬起头,满脸悲愤,双目赤红如血,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不甘与屈辱,仿佛一头被困在绝境中、即將自毁的雄狮。
“敢儿,你让开!”李广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为父征战一生,却屡屡失期,成为朝野笑话,更貽误军机,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李敢死死扣住父亲那布满老茧与旧伤的手腕,凭藉著一身蛮力硬生生將短刀夺下。
“哐当”一声扔出老远,在地上弹跳几下,滚入阴影深处。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颤声道:“父亲,您这是何苦呢?”
“何苦?我李广的一生简直是一个笑话!”李广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茶水四溅。
“张騫、公孙敖!这些和我同期的將领都已经封侯!更別说卫青一介骑奴出身之人都已经封侯,甚至位居我之上。”
“唯独我李广!打了四十年仗,身上三十多处伤疤,到头来却落得个『失期將军』的骂名!你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怎么说我吗?说我有负皇恩,不配领兵!”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堂中迴荡,带著锥心刺骨的悲凉。
“董仲舒那帮儒生,上书弹劾,字字诛心!说我耽误国事,遗失战机!”
李广仰天大笑,笑声悽厉,听得人肝肠寸断。
就在这时,李敢脑海中灵光一闪。
今日在大风台,那个叫墨復隨口吟出的诗句,此刻却如同刻在他的脑海里。
李敢猛地站起,脱口而出:“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父亲失期,不过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並非您战功不行!”
李广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李广喃喃重复,眼神逐渐涣散,仿佛在咀嚼这八个字的千钧之重。
“那又如何?谁会在乎,他们只认为为父失期,貽误战机,为父还不是朝野笑话!”李广悲愤道。
李敢见状,趁热打铁,大声道:“父亲!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您难道忘了当年从军时,要踏破匈奴王庭的宏愿了吗?”
“轰!”
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李广心口。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李广低声念著,声音从颤抖变得鏗鏘有力,“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
李广呆在那里,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原本佝僂的背脊在这一刻缓缓挺直,仿佛那柄被折弯却未曾断裂的利剑,重新焕发了寒光。
良久之后。
缓缓坐下,双手撑膝,腰杆挺得笔直。
“是啊。”
李广长嘆一声,眼中重新燃起久违的战火,“越是穷途末路,越要咬牙坚持。当年投军,为的便是封狼居胥。如今志向未酬,岂能轻言生死?”
“时运不济,我就不信我李广一直都时运不济!”李广咬牙切齿道。
李敢见父亲重拾斗志,心中那块巨石终於落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
李广反覆咀嚼这几句话,突然回过神来,目光如炬地盯著李敢,眉头微皱:“敢儿,你肚子里有几斤几两,为父还不清楚?刚才那几句话,绝非你能道出。从实招来,是谁教你的?”
这几句话文采飞扬,气势磅礴,怎么看都是饱学之士的手笔。
可是儒家正在集体弹劾他,怎么可能会替他解围。
李敢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父亲英明。孩儿今日去大风台,正好碰见了一位是墨家传人,是此人所言。”
“墨家传人!”李广不由一愣。
他自然知道墨家,兼爱非攻,机关术数冠绝天下。
然而墨家已经销声匿跡了,如今竟然突然出现了,还给他带来如此至理名言。
“你將所有的经过都给我一一道来。”李广凝重道。
李敢连忙將怀中紫檀墨棋置於案上,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大风台的经过。
从墨復替他出头,写出《登大风台望城》,到和他下墨棋,以及那精妙绝伦的“臥槽马”绝杀,李敢说得眉飞色舞。
“墨家墨復!”
“墨棋!”
李广眉头紧皱,目光落在那副紫檀棋上。
棋子在透过窗欞的阳光下泛著深邃的紫金色光泽,纹理细腻如绸。
“父亲,这就是墨棋!”
李敢当下把紫檀墨棋一一摆了出来,楚河汉界,涇渭分明。
他拿起一枚棋子,指尖摩挲著那细腻的纹路,按照李敢所述的规则,试著在棋盘上推演。
这一走,李广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顿时亮了。
“当头炮,马来跳,车走直路,炮翻山……”李广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棋盘上纵横捭闔,越来越快。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將领特有的专注与锐利,仿佛眼前不是棋盘,而是千军万马的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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