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业!

    “原来这个世道,仙修和凡人的距离並不远。”
    他指间捻著一叠纸,大半是化红手书的字跡。这廝写字当真噁心,歪歪扭扭如蛇行蚁爬,害他费了好些眼力才堪堪辨认出来。
    如今他所处之地,乃是北方赵国的边界。边境上设有六镇兵马常年戍守,防范蛮夷与敌国袭扰。这般布置,足见赵国的实力不容小覷。
    赵国境內共设五府:幽州、燕州、云州、代州、朔方。有名的仙宗,唤作青羊观、池陵宗,再算上北巍六山上那些宗门仙观合盟而成的一股势力,掌三洲仙妖之事。
    他眼下所在,与幽州隔得极远。地界之內,唯有高、慕、尉迟三大世家,皆有外景显、真二別的高修坐镇,算得上是此地的三座山头。余下一些小门小户,拢共一十二家,不成气候。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真正让李伏蝉心头一沉的,是另一桩事。
    “北巍六山,竟然是被人生生搬迁过去的。二百余年前,这六座山与黑山,原本应该坐落在一处。”
    “他们將六山都搬了去,却为何独独將黑山遗落在原地?甚至还搬远了这么多?简直是太自私了!”
    自经歷了飞蚯蚓那一桩事体之后,李伏蝉便再不敢將这世间的种种巧合视作寻常。世事无常,一个不小心,便不知踏进了谁人布下的算计圈套里,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他又翻来覆去地看那舆图,越看越心惊。
    高、慕、尉迟三家的位置,离黑山甚远不说,且从未有人来此收过弟子。那十二家小门小户,也不曾將这么大一座黑山纳入自家治下。
    舆图之上,这些势力星散各处,竟似隱隱围成了一个圈,將黑山团团拢在当中。
    画地为牢,黑山儼然成了禁法绝地一般。
    “坏了,坏了,坏了……”
    李伏蝉心头一叠声地叫苦,背脊上凉意颼颼。
    “我初来乍到,一头撞进这里,怕不是有天大的坑等著我跳呢!死劫难不成就应在此处?”
    还不等他想法子把自己此身摘出去,换个地界修养,山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里面掺杂著几声高呼:“请黑山老爷巡浚嘍。”
    “是许宣?”
    明光震颤示警。
    李伏蝉一惊:“我就知道,怎么可能平安无事,这特么便来了。”
    李伏蝉当即钻出山外,看到了在远处阴凉里休息的化红,过去將他叫醒。
    化红见是李伏蝉,忙起身要拜,李伏蝉將他稳稳托住,笑道:“师兄,你的机缘要到了。”
    化红一愣,才想起两日前李伏蝉说有机缘给他的事情,顿时感激的涕泪齐流,喜不自胜:“多谢师弟提携,师兄没齿难忘。”
    看著几乎快被自己的明光压成傻子的化红,李伏蝉笑著点了点头:“好说,好说。”
    又过了半日工夫,日头西斜,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將山野染得通红。
    便在此时,一长串队伍终於出现在了视线尽头。只是远远望去,来的竟都是些老人,白髮苍苍,步履蹣跚,却个个神色肃穆。
    队伍最前头,几个老者举著素白长幡,幡上绘著风雨雷电之形,后面抬著几张香案供桌,桌上铺了红布,再往后,是抬著三牲祭礼的,猪羊被壮实些的老汉们扛在肩上,哼哼唧唧地挣动。
    队伍蜿蜒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黑山脚下。老人们也不多言语,熟门熟路地將香案供桌一字排开,三牲摆上,猪居中、羊居左、牛居右,头皆朝向黑山。
    香炉里插上了三柱粗香,青烟裊裊升起,在无风的暮色里笔直地升上半空。
    一切停当,许宣让开半步跪下,年岁最长的老翁颤巍巍上前两步,手中捧著一块尚未刻字的空白灵位牌,高举过顶,向著黑山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几十个老人齐齐跪倒,白幡低垂。
    老翁叩首三拜,拉长了声调:
    “大黑山的老爷在上。小民等依约前来,三牲为礼,香火为敬,恳请老爷示下尊號名姓,好教子孙后代,年节不忘供奉……”
    喊罢,又是一拜。
    一时间,满山寂然,只余香火明灭,暮色四合。
    许宣咬牙不语,心中忐忑。
    “人不管我们,仙不要我们,妖来救我们,父亲,你且看著吧,许家家业从此將由我始。”
    李伏蝉此刻已经將阳器上好不容易生出的血脉斩掉,把阳器搬进了『眉上峰』准备离开,换个地方修养。
    这样做自然伤及自身根本,法光都黯淡了许多,甚至將他应该十多年就能恢復肉身的时间延长到了三十年后,不过黑山这地方明显有问题,要是再不脱身,迟早要完。
    此刻听著那些人的声音。
    想起化红找来的风水誌异上记载。
    有妖將山水占下,勾连所有地势后,会自然生出名號,让人以供奉诵念。
    他没勾连过地势,但根据飞蚯蚓的洞上名號得来的一点巧思,编一个却不难,况且这黑山里此刻是真有主的,真假掺半而已。
    下一刻,
    那黑山崖壁之上,石面微微泛起一层金光。金光流转间,缓缓浮现出一行字跡来。字跡古朴苍劲,金荧荧地亮在渐暗的天色里,清清楚楚,看的眾老人瞠目结舌。
    只见那山壁上写的是——
    『大黑山青天藏蛟化生红蛇郎君』
    为首的老翁瞪大了昏花老眼,借著最后一丝天光將那一行字从头到尾仔细辨认了数遍,忽然浑身一颤,惊喜交加地喊道:“有了!有了!老爷赐下名號了!”
    他颤巍巍转过身,將那空白灵位牌高高举起,早有候在一旁的后生递上刻刀。老翁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在灵牌上刻下了那一行尊號。
    刻刀入木的声音篤篤作响,在这暮色笼罩的山脚下,与那渐渐散去的香菸一道,融进了愈发沉重的夜色里。
    许宣按捺心中狂喜,在老翁身后说道:“黄爷爷,等此事成了,我亲自去领同之哥进我家中掌事。”
    黄老翁笑了笑,说道:“同之是个憨的,比不上你机灵,做不得掌事,只望你记著些今个,將来不要让他被人欺负了就是。”
    “黄爷爷,这是哪里的话,只要有我一天富贵,同之哥定不会受委屈的,您也是。”
    黄翁笑了笑。
    许宣压下激动,站起身喝道:“恭请『大黑山青天藏蛟化生红蛇郎君』。”
    “请君受用嘞~”
    话音落下,三五个人扛著一个被黑布蒙住的人上来。
    放到了供桌上。
    李伏蝉藏在暗中看见这一幕,眉头一跳:“我道为什么说是四牲,原来是这么个四牲。”
    他看了看一脸难掩激动的许宣,又看了看黑布下那人牲,不禁皱眉:“祭祀倒罢了,这又是搞的哪一出?”
    只见许宣亲自执刀,先割玄羊,后杀乌猪,再斩黑牛,待三牲毕了,再看向那在黑袋中一动不动,仿佛陷入绝望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汝父母妻儿,我自养之,许宣谢过了。”
    说罢,一刀刺下,殷殷鲜血渗出,不知为何,许宣心中骤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惊惧,身上霎时冷汗涔涔。
    看著眼前人牲一动不动,许宣转身看了看身后骤然安静下来的老人们。
    敲锣的停了,击鼓的停了,唱名也没有再继续……
    尽都起身,將他盯住。
    他在找人行此事时,多是找的青壮,可青壮们回家后便不出来了,来的只有村中这些年长的老人们,说要为儿孙们搏个好前程,就算是妖物发了狂性,他们也已经老朽,死不足惜,只求能保下青壮。
    许宣当然不觉得黑山的妖会大发狂性,否则早就该吃他了,老人们能体谅他,他自然感激。
    如今他们静静看著自己,叫许宣心中只一阵胆寒。
    “叔叔伯伯,你们……”
    许宣张了张嘴,身后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
    许宣猛地回头。
    见那人坐在供桌上,身下黑布未褪,胸口插著一柄祀刀,鲜血淋漓,面无表情。
    许宣被惊嚇地退了数步,栽倒在地上,一身华丽的衣裳沾满尘土,失声叫道:
    “父亲。你……”
    被他当做人牲的人,竟然是许三生。
    许三生静静看著自己这个长子。
    他还年轻,正是贪权好利,爭勇斗狠的年纪,以往他不曾看破,如今看破了,心里既悲凉又欢喜。
    这件事是个秘密,二十六年前,他曾上山寻蛇为父亲报仇,等蛇到了,他才看明白,这哪里是什么蛇,分明是成妖的大蟒,那时候他也似许宣一般满心的权力,满眼的利益,要和大蟒谈条件,结果却被大蟒戏弄,眼睁睁看著本能活下来的父亲被它吞了,只吐出一件衣裳来。
    那时他便明白,妖魔被打上妖魔的名头,正是因为它们恶戾残忍,无情嗜杀,不仁不慈,无信无义。
    那大蟒起了要杀他,他也怒了要为父报仇,结果自不必多说。
    是一位飞黄山上的仙长將他救下,挥手杀了大蟒。
    那时他也问仙人,如何六山皆辟易此地,民眾都走,偏留下了他们黑山的?
    仙长说:“这黑山未来几十年,是有大利害的,轻动不得,你们这一辈人靠山吃山,虽然有些灵机慧光,但沾了利害,难有造化。”
    许三生当即哭泣不止,又是拜又是求:“万望仙长垂怜则个。”
    仙长道:“我却看你死了父亲,又有些慧光,给你许个诺言,等你这辈人死绝,后辈里不曾用这黑山的柴薪,不曾吃这黑山的果肉,使你这一脉要见蛇便杀,见虫便打,如此这般,脱了黑山利害,我飞黄山自来领你们併入治下。”
    等仙长走了,许三生便揭了大蟒的皮,將父亲的衣裳包进去,又用石头填满,背下了山,言明自己已经为父报仇。
    借著这等威势,又杀了几个恶户,强行把黑山占下,画成了许家的山头,没有批过条子的不许上山砍柴,没有写过文书的不能上山打猎。
    又和外面的商户合作,这才做起了生意,困苦了几年,终於让三村的人们都不必再依赖黑山生活。
    这些年,信他的留下,不信的暗害。
    至如今,只剩下这些老人了……
    以往他还没有这个决心,毕竟后辈还无有堪用的,而且他也怕仙长骗他。
    如今却不用了,许宣是一个年轻的他,又恰逢这样一个好机会,让他下定决心,黑山的妖物逼迫,和当年大蟒有何两异?
    仙长和妖物,孰善孰恶,该信哪个,他已经不犹豫了。
    许三生嘶声开口,还强忍著胸口痛楚,说道:“宣儿,你且过来。”
    许宣此刻已经被这一幕惊嚇的魂不附体,四肢瘫软,后心冰冷,涕泪纵横到衣襟上,狼狈的哪还有先前意气风发,是黄翁和先前敲鼓的人把他架起送到许三生面前。
    许三生將自己那件秘密说了,许宣双眼渐渐回神:“父亲……”
    许三生摆了摆手:“信妖物还是信仙长,我也如你一样犹疑,只是妖物杀了我的父亲,我同妖物有著仇恨,便信了仙长,你今日也因为妖物杀了你的父亲,再没犹疑的地步了。”
    许三生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已经乾瘪的三牲,又打量著黑山,淡淡道:“名號不会骗人,红蛇郎君是蛇妖无疑,这祭祀的牲畜被我下了蛇毒,此刻它定不好受,等我等死了,叫它好饮一壶血煞,不死也残,你便安心等著仙长来接引便是。”
    此刻许宣已经彻底回了神,心中悲切惊恐,眼中泪水婆娑,伸手去抓许三生,想要带他走,却反被他抓住,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
    许三生的声音脱了几分平淡,恶狠狠地道:“我今死了,你也不要好过,须得时时刻刻记著我今日的话,要比这刀刺的还深!”
    “你可逐利却不能昧心,可谋身却不能负义。”
    “你可容人却不能纵恶,可宽和却不能示弱。”
    “你可弄权却不能枉法,可徇私却不能害民。”
    “你可修行却不能吃人。”
    “愿我是你『吃』的最后一个人。”
    许三生最后一句话重重落下。
    说罢便闭上了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一眾老人也不迟疑,竟都齐齐向黑山撞去,鲜血四溅,死状惨烈。
    一阵血煞腾起。
    许宣耳边恍惚响起一阵尖利怒啸:“啊呀呀,李伏蝉,你这个畜生,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却置若罔闻,整个人怔在原地,再抬起头时,身前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身著黄袍黑纹的中年男人。
    他负手看著黑山一侧阴影,不禁皱眉:“是人是妖?天大的胆子,竟然敢在黑山修行?”
    此时此刻,李伏蝉已经遁走远久,感受著身后堪堪擦过的视线,『眉上峰』中明光摇摇欲坠,低骂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道处处都是危险,一群凡人都差些能够將我害死,我却还存了暗中操控他们,发展世家的心思,实在大意,这下子修士都出来了,还好我跑的够快。”
    三月之后。
    飞黄山太平观仙修果然来到黑山三村,择选了一番,点化了许家一人,带走了两人,余者並无修行资质,只是赐下信物,以表明黑山三村已经是仙宗治下,可以免除赵国赋税和徭役。
    但却没有赐下灵稻种子等,也不要他们供奉缴税,只言明此地灵机断绝,无法种植灵稻。让他们好生操持,等三十年后彻底断了和黑山的关係,便接他们去飞黄山下定居。
    仙长离去那日,许宣在院中负手看著,面上已经脱去了稚色戾气,一副老沉之態。
    被带走的两人,一个姓刘,一个姓黄,后者正是黄翁的独子。
    “兄长,我修行去了。”
    身旁三弟许文拱了拱手。
    他正是被点化的许家人,许宣自己慧光不足,灵机不显,自然无法修行。
    他点了点头:“你安心修行吧,家中一切有我操持,有什么需要的,便遣人来和我说。”
    “是。”
    许文离去后。
    许宣久久不语,半晌才闷声道:“还好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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