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蝉没有蠢到直接去见贾化。
他被自己伤了灵性,多半不好受。
万一怒起杀人,保底就吃不到了。
这一年来,『楼蜃』灵符被他蕴养的愈加圆满,顺势炼出了第二道灵符,名唤『飞眥』,同样是物化的灵符。
用处简单,一曰目力大增,二曰使物灵动。
论目力大增,李伏蝉私下里试过,灵符一运,百丈之外纤毫毕现,便如凭空架了个望远镜在眼前。若是日后炼到大成,再配合几道灵符,能让目光本身具备几分威能。
眼下最得用的,倒是那“使物灵动”的手段。
这手段若与他的明光相配,便生出许多变化来。
用在兵器上,能为兵刃加持几分特质,削铁如泥也罢、暗劲潜藏也好,端的看如何施展,他用在飞剑上,便被加持了几分锋利和速度,用在气形假身上,则能叫那假身凭空多出一份活泛劲儿,眉眼灵动,举止自然,不再是木木愣愣的模样。
一些寻常的修士是看不穿的。
他便依著这法子,在外头采了些凡气,细细捏出两个气形假身,一个藏进另一个里去,严丝合缝。
他此刻顶的身份是高秦,好在这高秦生得身形魁梧、骨架宽大,他这般层层叠叠地装扮上去,倒刚刚好,不显臃肿,反而有几分昂藏气度。
而且高秦只是开窍二层的修为,不受什么重视。
不求能偷天换日,能让那贾化道人明白他来了就好。
一切停当,李伏蝉便顶著高秦的麵皮,大摇大摆往高家治下的一座镇子行去。
这镇子唤作『柔然镇』,是高家辖下两镇之一。
守镇的两名修士远远瞧见一个魁梧身影走来,初时还漫不经心,待看清了来人面目,面上都露出几分讶色。
李伏蝉目不斜视,径直到了镇中一处青砖院落前,与那主事之人通报了一声。
那主事的是个鬚髮花白的老修士,姓周,是柔然镇主姓,先祖曾是给高家先祖牵过马的马夫,七十年前出了个叛徒,给高家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若非有些情分在,早被打成凡人了。
见了高秦也是微微一愣,隨即笑道:“高秦?你这一去可有些日子了。”
正说话间,旁边茶馆里钻出一个人来,瘦高个儿,颧骨微耸,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
他见了高秦,先是一怔,隨即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两眼,疑惑道:“秦哥儿?你这一去,怎地这么久才回来?弟兄们还以为你折在外头了呢!”
高秦未成外景,记忆被他看了个八分,也不露怯。
知道此人生性粗豪,说话向来大咧咧不遮不掩,当即便將手一摆,扯著嗓门笑道:“折什么折?老子是领了暖凉山的差事,一去便是四年,这不才脱了身,紧赶慢赶地回来么!”
那瘦高个儿闻言,恍然道:“难怪,暖凉山近些年多给些画图造册的任务,勘探地势,一去四年倒也不算稀奇。”
他说话间,又有三五个人闻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招呼著。这些人都是高秦素日里廝混惯了的,有的是族中旁支子弟,有的是外姓门客,一个个面上都带著热络。
那瘦高个儿一把拽住李伏蝉的胳膊,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哥儿四年不见,今日说什么也得好好接风洗尘一番。走走走,去长风楼,今日我做东。”
旁边立时有人起鬨:“你今日倒是大方,平日抠得跟铁公鸡似的,莫不是有什么事要求秦哥儿?”
那瘦高个儿笑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抠过?秦哥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吃顿好的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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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鬨笑声中,簇拥著李伏蝉便往长风楼去。
长风楼不算多大见了高秦也是一惊一乍,亲自张罗著腾出一张临窗的大桌来。眾人七手八脚地落座,几壶烫过的灵酒便端了上来,菜也流水价地往上摆。
李伏蝉端坐主位,酒碗一端,面上是豪气干云的笑,肚里却跟明镜似的,只將周遭动静尽数收在眼底耳中。
酒过三巡,那瘦高个儿脸上已泛了红,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秦哥儿,你走的这四年,家里变化可不小。老祖闭关至今未出,暖凉山主脉那边……嘖,愈发的不好说话了。”
旁边另一人也插口道:“可不是,你这一回来,得先去暖凉山那边走动走动。你领的差事,功劳虽不算大,好歹也是出过力的,別叫人给昧了去。”
李伏蝉听著,只拿筷子夹了块肉丟进嘴里,含糊道:“急什么,先吃饱喝足了再说。”
心里却將这一个个人名、一桩桩关係,仔仔细细记了下来,將来或许能有用处。
而与此同时,在李伏蝉看不到的地方,暖凉山上。
两人正交谈著,坐主位那人,手中捏著文书,上面写著高秦的名字。
“四年前突然消失,我已经遣族卫责问过与他有关之人,是发现了还阳蚌想要独吞,消失四年,一朝归来,目的不明。”
“会不会是捨身禪?昔年先祖一箭將他射杀去转世,如今来报復了?”
上首那人摇了摇头:“如今我们被挑中,勉强算是有了靠山,捨身禪不会轻易来趟浑水,况且我已经命人去看了,多半不是个人,有些像妖邪和术法。”
高公谨长眉大眼,擦过一道凶戾:“多半是尉迟家的,来给我们添噁心,我这就去射杀了他……”
劈手抓起桌边那柄黑沉沉的大弓,起身便要往外走。
高公禄主家二十三年,自己这弟弟的脾性再清楚不过,连忙將他拦下:“急什么,我让人细瞧了此人装扮,手法粗疏,並不高明,恰恰说明他並无异心。倘若有心混入我高家作祟,何至於藏身外镇,早便设法钻营到內宅来了。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亮出行藏,估摸是提醒某人他来了。”
高公谨並不一味愚蠢杀戮,闻言略想了想,便道:“我去通知上宗来使。”
说罢將弓往背上一负,大步流星地去了。
高公禄望著他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气,眉宇间压著一层淡淡的阴云。
李伏蝉顶著高秦的身份,在镇中若无其事地廝混了两日。
到了第三日清晨,他一觉醒来,踱出院门,四下里看似与往常无异,可他目中精光一闪,便察觉出不对来。
街角的货郎,茶馆的散客都换了生面孔。巡查的族卫比先前多了数倍不止,虽都做寻常打扮,可那份若有若无的凌厉气息,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动作倒快。”李伏蝉面上不动声色回了屋內。
翌日天亮,李伏蝉翻身坐起,目光无意间往床头一扫,瞳孔骤然缩紧。
床头多了一行字:“一切事是化唐突,请君勿忧,引真身来,古术修之法,化可解之。”
李伏蝉见到这字跡,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抬掌往自家眉心上一拍。连人带衣化作一蓬氤氳水汽,噗地散开,將那床铺被褥洇得湿了个透彻。
片刻后,高家一个小廝堂而皇之到了这里,一摸床上湿意,不禁皱眉:“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凶人,怎么这么多的古术法,看来我之前是恶了他了,如今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离柔然镇极远的一座荒山上,李伏蝉睁开眼睛,狭长双目中闪过一道狡黠:“老傢伙当我是憨的,没好处还想见我真身,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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