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倒也爭气,虽赤著一只脚,跑起来却不慢,一路指指点点,领著穆凉儿,穿林过沟,往他外公家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现出一户农家,土墙斑驳,茅草压顶,不远处的田地早已荒得不成样子,野草长得齐腰深,稻茬子稀稀拉拉,一看便是许久无人打理。
屋內点著一盏昏灯,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还没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一个大嗓门正嚷嚷著:“爹!你听儿一句劝,信了明王罢!信了明王,去庙里做主持,地里的庄稼还用你操心么?明王法身降世,自有甘露普降,到时候你坐在家中,饭食管够,你怎地就是不听!”
穆凉儿凑到窗前一看,只见一个老汉站在屋里,一身粗布衣裳,身形乾瘦,气得浑身发抖。他面前跪著一个光头汉子,剃得鋥亮的脑袋在灯下泛著青光,身上披一件灰扑扑的袈裟,正仰著脸,一脸虔诚地望著老汉。
老汉指著那光头汉子,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声音都劈了:“你这个遭了瘟的畜生!家里有田你不去种,反倒剃了这劳什子的头,穿上这劳什子的皮。你把妻儿钉进铁柱里,你、你这个畜生啊。”
那光头汉子挨了这一顿骂,脸上却无半分愧色,恍若未闻,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嘴里念念有词:“爹,你听儿说,明王有言:『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你种田种了一辈子,苦不苦?累不累?信了明王,五蕴皆空,苦厄自度,田里有没有收成,又有什么要紧?明王曾发大愿,『若有眾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土,乃至十念……』”
话没说完,老汉一巴掌抡圆了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將那光头汉子打得歪倒在地。
老汉怒吼道:“滚,滚滚滚!没有田,你连个屁都不是!明王?明王能给老子饭吃么?老子今天就坐在这里,看你们这群妖孽,这群畜生,怎么害老子,怎么害老子的田!”
老人一脸凶神恶煞,却双眼湿润,看著眼前这个顶著自己儿子皮的厉鬼,只觉得恐惧,绝望。
穆凉儿本就是为了儘自己的力,多带出去一些还活著的凡人,眼下见了这一幕不由皱眉:“这老人何德何能去当主持?而且他心智清醒,多半是没受到蛊惑,此人竟然不杀他?”
穆凉儿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恐怕有什么玄机,立刻掐了个法诀丟过去,那光头汉子直挺挺栽倒在地上,穆凉儿身形一闪,在老人惊讶的目光中走过去:“老人家,我是太平观的修士。”
太平观入世修行,时常会下山接引有灵机慧光的凡人上山修行,更別提每三十年妖患会下山救助凡人。
老人听了,喜形於色,眼中那点灰暗瞬间去了,连忙跪下,连连磕头:“仙人老爷,仙人老爷,您终於来了,求老爷救救我的儿子吧,他……”
穆凉儿第一次下山,没有什么心机城府,於是直白道:“你那儿子已经被蒙昧了心智,满心满眼的明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撞进那铁柱子上,给明王做袈裟去了,我来这一趟,是带走那些还无恙的人,劳请您给我带带路。”
听到自己的儿子没救了,老人一时间又老泪纵横,哭道:“哪还有甚么好人,全被那群畜生拿去钉死了。”
穆凉儿觉得自己该安慰安慰,可又不知该如何说,左思右想,才想了个折中的话头,也好解一解自己的疑问:“那你怎么还没死?”
老人听了,如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悲从中来,泣不成声,一张皱巴巴、苕薯似的老脸上,涕泪纵横:“我看他抓走了母亲,说明王不见老阴,於是丟进枯井中溺死,看他带走妻子,说修寺艰辛,明王不忍信眾苦业,於是去给修寺的和尚当犒劳,我看他带走孙儿,说明王法座下缺童子侍奉,於是又立起一钉,將孙儿钉死……我这样为夫无能、为父不成、为祖无用的懦弱之人,苦哈哈守著一亩破田,却不知我为甚么没死,为甚么不死……”
说著,他颤巍巍地將自己的衣襟解开。
穆凉儿一眼望去,不由骇然蹙眉,身子往后一缩。
只见老人那乾瘪的胸腹之上,刀洞密布,密密麻麻如蜂巢蚁穴,隱约可见臟腑间透著一股漆黑之色。他心口还刺著一柄尖刀,刀身没入大半,只余一截刀柄露在外头,可这老人,竟还活著。
穆凉儿这才明白,为何那群禿驴要这老人去当住持。
死不了,便能当住持。
这般诡异之状,叫穆凉儿半晌回不过神来。
老人哭了几声便没了气力,抬眼看了一眼穆凉儿,见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哪还不知这所谓的太平观仙人指望不上,再不求了。
目光一横,攥住胸口那柄尖刀,猛地往外一拽,刀身带著几片碎肉脱体而出,鲜血溅了一地。
他挣扎著站起身来,踉蹌几步,在那被幻术迷倒的汉子身前站定。往下看去,那张脸依旧是自己的儿,可那颗光头、那身灰袈裟,分明是头吃人的厉鬼,妖孽。
老人咬了咬牙,发了狠地將尖刀往那汉子身上刺去,嘴里低低骂著:“畜生……畜生……”一刀接著一刀,將那身灰袈裟刺得稀烂,最后竟將那汉子的头生生斩了下来。
可无论如何施为,那汉子脸上始终掛著一抹笑意,嘴角弯弯,仿佛在鼓励父亲继续。
等老人回过神来,眼前的汉子半个身子已被刺成了蜂窝,血肉模糊。老人颤抖著,將流出来的肠子仔仔细细地塞回去,又从那汉子身上將那件破破烂烂的袈裟扯下来,丟在一旁,转身从炕上取下一套乾乾净净的新衣裳,仔仔细细地给他穿上。他把那失去生机的头颅摆回颈上,用布帽將那光头严严实实地遮住。
做完这一切,老人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趴在汉子身上,嚎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只喃喃著一句话:“我儿……我儿……”
穆凉儿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等了许久,老人回了神,愣愣地道:“仙人,这里没有活人了,你要救,就去救別村的人吧,我给你指路。”
穆凉儿嘆了口气:“不必,你的外孙我便带走了,他应该认识路。”
穆凉儿转身欲走,下一刻,却听那老人摇了摇头:“村里的孩子都死了,你身边那个,我不认识。”
“什么?”
穆凉儿胸口一片冰凉。她已开六窍,身具法力,又时常服用辟穀丹药,按理说早该寒暑不侵、冷汗不生,可此刻却冷汗涔涔而下,顺著脊梁骨一路淌到腰眼,后脊阵阵发寒。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地醒过神来。
眼前这一切,绝不只是妖孽作祟、明王法驾降临那么简单。这东西根本不是她能应付的。她迟迟未走,只怕早已走不脱了。
她一手按住储物袋,拽出长剑、拂尘,法力流转之间,总算驱散了几分彻骨寒意。她横剑在前,严阵以待,冲那少年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那眉心一点红的少年双手合十,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嫵媚,又带著三分庄严,笑吟吟道:“姐姐,我是明妃呀。走吧,姐姐,我领你去和明王欢乐。”
“畜生,你是甚么明妃!”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伸出,牢牢扣住那少年的头颅。五指轻轻一收,便在穆凉儿震惊的目光中,將那头颅生生捏碎。
少年的尸身並未倒下,反而化作一道猩红血气,噗地散开,只余下一枚被血气浸透的猩红灵符,被那只手稳稳捏在指间。
李伏蝉看著手中那枚已被血气污浊的“楼蜃”灵符,眼底浮起一抹心疼,嘴里连声道:“毁了,毁了。”
来人自然是李伏蝉。
他早便赶到了此处,只是生性谨慎,先捏了一道气形假身进来探路,纵有什么凶险,也方便脱身。
谁承想气形假身才刚混进来,便被一群禿驴一拥而上捉住,嚷嚷著要捉去给明王做明妃。
没过片刻,假身便被血气污浊,除了尚能共享些零碎感官之外,连他也再无法操控。恰此时,李伏蝉借假身看见了庙中那血肉明王的骇人景象,又惊又怒,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这可不是他违背贾化的交代。
贾化让他去长株林处理妖患,可这里闹的是禿驴,不是妖患。那情况便再明白不过了:
这里不是长株林。
他要去找一个有妖患的长株林。
可跑出去才不过片刻,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他仔细一查,才发现总摄都山方圆百里,竟都被一层结界罩得严严实实,只许进,不许出。
李伏蝉这才明白,自己是被坑了。
后来他发觉太平观的女弟子也入了此地,还佯装被捉,看到穆凉儿腰间那储物袋和隱隱散发灵气的法袍,李伏蝉心中登时有了底气。
“坑杀了我倒不算什么,总不至於连自家的嫡传弟子也一併坑了吧。”
於是李伏蝉只能咬著牙折返回来。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枚已被血气浸得透亮的“楼蜃”灵符,嘆了口气,掌心骤然迸出金雷赤火,噼啪一阵灼响,將那符籙焚成一撮灰烬,簌簌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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