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蝉目光幽深,盯著那头大如山石的斑斕猛虎。
妖物修行不易,按照穆凉儿口中的故事来看,这山君两百年前还不是真人,两百年后能有这等境界,已属不易。
李伏蝉忽然心中一动,转过头问道:“穆仙子,你说两百年前诸宗北迁,这所谓的诸宗,是否就是搬移六山,独遗黑山的几个宗门?”
穆凉儿不清楚李伏蝉为何突然问起,但並不做隱瞒,解释道:“回前辈的话,此间內情,晚辈也不太清楚,不过按照师叔所说,当年北迁,是有七宗,后来真正在北方立足的,只有六山仙宗。”
“你可知黑山隱秘?”
穆凉儿摇了摇头。
李伏蝉暗自沉吟著。
“你欲窥黑山之秘?”
沉闷的声音响起,李伏蝉心中骤然一怒。
妖邪!!
李伏蝉眉心明光闪烁,將『离雷』强行压了下去,立刻道行折损。
离雷者,是喜光忌暗,拘妖罚魔,欺邪持正之雷,修行者当驱雷役电,策光掣火,破魔、炼度、焚邪、开障、辉耀洞明,
李伏蝉如今身居暗室不得见光,身处迷障不能开明,面见妖邪不敢拘罚,离雷没有当场將他劈死已是万幸。
『身处当今之世,『离雷』尚不能显,有绝跡之虞,况我乎?真人级数的妖物在前,我却没有那样以身殉道的觉悟。』
『怪不得你会绝跡。』
李伏蝉嘲了嘲气海中雷光,行礼道:“下修斗胆,敢情山君教我。”
“某一妖孽耳,如何敢教修行『离雷』的正修甚么,如你不嫌与妖为伍,某便与你打个商量。”
“谨听教。”
“总摄都山以西有座矮山,上面有个弓手,他却胆小,不如你们,不敢上山来见,劳你拘他来。”
『看来就是贾化说遣来的高家人,说不得我还认识。』
李伏蝉应诺,正要步行下山,那山君便道:“外景驾风乘云,怎么好让你步行。”
话音刚落,李伏蝉骤然感觉脚下升起一阵风,方才天地无风的滯涩感瞬间消失,来不及惊讶,伸手一抓,將这风牢牢驾在手中,余光瞥了一眼那猛虎,心下骇然:
『云从龙,虎从风,这就是补足『性命本根』的真人吗?』
——
看著山下那副乱象,高恭谨目光冷冽,搭起一箭,將远处那禿驴射杀,旋即才收弓,重新盘坐。
“贾化引我来此除妖,说有同道可依,我却只见妖沙弥,邪灵氛,只我一人,恐怕难杀完,那头,山君也对我虎视眈眈,如今进退两难,是联合哪一家,要坑杀我么?”
尉迟家和慕家,自高修庆不再现身后,便时常扰边,已经夺了高家不少地盘。
若是贾化联合哪一家要坑杀他,將高氏这块肉均分,並非没有可能。
轰隆隆。
阴云之中,雷光阵阵,雷蛇蜿蜒。
高恭谨忽然抬头,目光中透著疑惑:“雷?此地不应有雷。”
轰隆隆。
高恭谨话音未落,又一道雷霆劈下,他目光向远处眺,两百步外,雷火汹涌,一道人影缓缓走出,黑袍大袖,高冠博带,怀中抱著一剑。
高恭谨眉心一跳。
『是尉迟景还是慕越何?是太平观还是怀朔镇將?』
如今之高氏,仿佛四家之鱼肉,皆有分而食之之心
《都府河禾诀》有示警之能,杀机已现,故而他將弓抓起,拉开弓弦,放出嗡鸣之声,与天上雷霆分庭抗礼。
『一百五十步內,我箭下无活物。』
他覷得分明,引弓便是一箭。
正中李伏蝉胸膛,人直挺挺倒了下去,身躯却化作一团火气,呼地散了个乾净。
高恭谨心中咯噔一下:“好高明的替身,尉迟家却无这样的手段。”
背后一只手已抓在他肩头,用力一拽,將他拖了个踉蹌。高恭谨顺势將弓往后一甩,用弓弦去缠身后那人。法力方才一盪,身后那身影已化作一道水气,譁然散开。
他又欲张弓引箭,手中动作一顿。
『此人藏而不显,如此多的手段,只怕是来赚我的箭,不可久战,宜应速走!』
高恭谨抽身便走。
身形方动,身后忽又响起一声唤。
“道友请留步。”
高恭谨只觉脊背一阵发凉,浑身汗毛都炸开来,法力再度盪出护身。身后那人又已化作土气散开,霎时间沙尘漫天,劈头盖脸打將下来。
高恭谨被这一迷,眼不能睁,头昏脑涨,眉毛挑了又挑,压了又压,脸上戾气横生:『暗里是好毒的一条毒蛇,使我手段用老,一身本事却无从著力』,他再不惜箭,於漫野昏茫中险之又险,射出一箭。
轰。
一道雷光劈面而来。高恭谨正驭法力去撞,却猛然一顿,心中电闪般闪过一念:『这样双目灵动的假身,安能多用,只恐他使我心生疑虑,束手束脚,再使雷霆霹雳杀来,这道是真!”
念头一起,他向左便倒,欲避开此劫。便在此时,沙尘中金光迸现,一道剑光倏然斩至,咔嚓一声,將他手中长弓斩成两截,弓弦一盪,险些將他手掌切断。
“好狡猾的贼人。”
高恭谨脸色铁青,身子躬折伏低,眉头低低压著,將身躯屈成狞恶的虎狼一般,愈发凶厉。还不待他再有动作,一团银白华光劈头盖脸砸將下来。
高恭谨脸色骤变,不及反应,便觉天灵盖被砸了个正著,眼前一黑,只留下一声惊呼:原是古术法,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沙尘散去,脸色苍白的李伏蝉缓缓现出身形。
他走近俯身,正要察看那昏迷的高恭谨。
岂料这弓手忽然暴起,口中吐出一枚飞针,正中李伏蝉眉心。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
这针取自高家豢养的毒蛊『腹黄儿』,顷刻能教人暴毙。
高恭谨目露紧张之色,死死盯著。
却见李伏蝉微微一笑,身形如烟飘散,化作一缕青气散了个无影无踪。
脑后银白华光再度亮起,又是一记结结实实砸了下来。
高恭谨面如金纸,恨声道:“屈杀我也。”
半个时辰之后,李伏蝉方现了真身,面如金纸,显然这一番折腾也不好受。
他左肩之上还贯著一支金羽箭,箭上餵了专销法力、蚀骨伤身的剧毒,使他看上去颇为狼狈。
望著伏倒在地的高恭谨,李伏蝉赞道:“好一条谨慎的恶狼。”
他有总摄都山君指路,轻易便寻到了高恭谨的踪跡,又耗去整整七个时辰,捏出许多假身,专为赚他手中箭。
《物化隨心籙》与『三光法』皆是古术,高恭谨见所未见,一时之间,如何勘破应付?
更不必说他昔日窃居高秦身份,混入高家之时,早將高恭谨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仍旧还是被他射中一箭,可见一斑了。
“与这等自小杀人见血、廝杀斗狠的虎狼相较,我不过一沟底蛇,水里蛟,多几分阴险刻毒而已,实不该小覷英雄。”
纵数七镇之地,高恭谨也算得上人杰,与人捉对廝杀,绝非庸手。只是此番运折英雄,偏偏遇上了李伏蝉这样的人物,一身本事还未尽展,便硬生生被屈折了一场。
李伏蝉自他怀中搜出解药,略略用了,便將他一把抓起,驾起风,逕往总摄都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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