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逗新养的雀儿呢

    下午六点,京市的天色刚开始往深处沉。
    远处楼群的轮廓被橙红余暉描了一层边,像一幅被火烘著的油画。
    谢氏顶层的办公室里,谢则衍站在落地窗前抽菸。
    他今天穿了件炭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墨色西裤顺著长腿垂落,腰线利落,肩背展得很开。
    男人一只手抄在裤袋里,一只手夹著烟,侧身立在窗前,姿態鬆散,却依旧散发著那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压场感。
    窗外的光斜斜压进来,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陈特助敲门进来,怀里抱著一大束花,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额角都见了汗。
    他先进门把花小心搁到办公桌上,直起身时还轻喘了口气。
    “谢总,跑了四家店,最后在郊区一家进口花卉店找到的。重瓣鬱金香这个季节难找,铃兰也只剩这一批。”
    谢则衍掸了掸菸灰,偏过脸扫了一眼,隨后抬手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迈步走过去,直接把那束花抱了起来。
    陈特助继续匯报,“c家那边的新季成衣、鞋包和珠宝都送到了,已经按您的意思放进后备箱。”
    “辛苦了。”
    谢则衍单手抱著花,抬腕扫了眼表。
    六点零三分。
    今晚他打算早点回家。
    孟笙笙昨晚的状態明显不对,今天再放她一次鸽子,那小妮子怕真哄不住了。
    他正要伸手去拉门,门已经从外面被人推开。
    周愷拎著车钥匙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他怀里那束花,脚步先是一收,隨即笑了,“这么急,赶著回去哄老婆?”
    周愷是谢则衍的高中同学,家里靠做砂石起家,搭上谢家后,也算得上是京市有名的新贵。
    谢则衍收回手,侧过身,“有事?”
    “晚上去观棠会。”周愷往门框上一靠,“给江敘送行。人明天飞美国,这一走就是三年,最后一顿兄弟饭,你总不能不露面吧?”
    谢则衍抱著花,从他身侧绕了过去,“你们聚,我回家陪笙笙吃饭。”
    周愷转身追上去,“江敘这次去做神经外科国际交流,一去就是三年。哥,三年什么概念?下次见面,说不定你儿子都能满地跑了。”
    谢则衍脚下没停,“那我今晚努力,等他回来,给我儿子当乾爹。”
    “你也太重色轻友了。”周愷抬手拦了他一下。
    “那你和江敘那个实验室的事呢,也不谈了?老江今天还跟我提了这茬,国外那边是封闭项目,他明天一走,这事你就真得再压三年。”
    谢则衍这才收住步子。
    ai辅助神经外科诊疗联合实验室的合作,关係到谢氏未来几年的布局。谢则衍这几年一直在把谢氏往人工智慧和机器人赛道上引,而江敘正是这一领域最有分量的人之一,ai辅助神经外科诊疗这个课题也是由他牵头髮起的。
    这件事,他確实一直没抽出空来细谈。
    江敘的手术排得密,他这边最近又被海外併购案压著。昨天標的公司的核心財务底稿和风险敞口测算在交割前夕出了偏差,几个关键数字必须他亲自过一遍、定下来。也正因此,他答应陪孟笙笙去医院,最后还是失了约。
    实验室的事再往后拖,確实只能等江敘三年后回来。
    “几点?”他问。
    “七点,观棠会见。”周愷伸手搭上谢则衍的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聊完就走,我不拦你。毕竟你家那位,金贵得很。”
    谢则衍垂眼,没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行。先见江敘。聊完我就回家。”
    *
    观棠会在城南,离谢则衍和孟笙笙住的云璽天境很近。
    车子开进地库时,天已经擦黑。
    谢则衍把花和礼物都留在了车上,只拿著手机进包厢。
    包厢里先到了几个人,都是这个圈子里混了多年的熟面孔。
    酒已经开了,见谢则衍进来,几个人纷纷起身,笑著把主位让出来。
    “衍哥,好久没见。”一个精瘦的年轻男人顺手替他把酒满上。
    谢则衍抬手把酒杯推开,“今晚有事,不喝酒。”
    周愷笑著勾住那人的肩,“你衍哥今晚得回家伺候老佛爷,喝酒误正事,谁担得起?”
    包厢里顿时笑开。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
    温梨踩著高跟鞋进来,妆容精致,红唇捲髮,笑意盈盈。
    她是温家的大女儿,自小跟在谢则衍身后,听说两家长辈还曾有意让两人联姻,不过谢则衍后来和孟笙笙在一起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沈妍跟在温梨后面,一身浅色套裙,气质温柔,一进门先和眾人打了招呼。
    谢则衍朝她们那边略一点头,隨后垂眸看了眼时间。
    七点了。
    江敘那边还没从手术台上下来。
    他点开手机,给孟笙笙发了条消息。发完后,手腕一翻,把手机扣在桌边。
    温梨端著酒杯落座,偏头一笑,“江医生这台手术,怕是又要拖到很晚吧?”
    周愷接过话,“下午四点就开始了,听说中途还有点突发情况,估计快了。”
    谢则衍没接这个话头,只往椅背里靠了靠,食指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时间一点点往后滑。
    快八点时,包厢门终於再一次被推开。
    江敘进来时刚从手术台下来,身上还沾著医院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衬衫没来得及换,只脱了白大褂,眉宇间掩不住倦色。
    “抱歉,来晚了。”
    “跟我们还说这个?”周愷起身迎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赶紧坐,今晚主角可是你。”
    江敘落座后,桌上的气氛总算真正热起来。
    几个人说话、碰杯、閒聊,闹得不算过分。谢则衍始终没碰酒,只等江敘坐稳后,偏过头和他低声谈了几句实验室的事。
    江敘听完,点了点头,“我过去以后,第一阶段的临床数据模型还能继续盯。回头我先把实验室那边的需求发你。”
    “行。”谢则衍应了一声,“我这边先把场地和设备准备起来。等你那边稳定下来,协议细则再过一遍。”
    事情谈得很快。
    江敘知道他今晚不是来喝酒的,也没拽著他细聊。
    九点前后,谢则衍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他出来时,包厢里的动静比先前大了些。
    人还没走近,就先听见周愷衝著电话那头髮火。
    “没见过你这么作的女人。我兄弟在外头应酬顾不上你,你就拿离婚嚇唬他?他这些年为你做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谢则衍脚下一顿,眉心瞬间压了下来。
    他快步走近,一眼就看见周愷正拿著他的手机,脸色难看,声音很冲。
    谢则衍几步上前,直接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你在跟谁说话?”
    周愷抬起头,酒意已经浮上脸,反应慢了半拍,“还能是谁?你老婆。”
    谢则衍脸色一沉,转身就把电话贴到耳边。
    “笙笙,是我。”
    他压低了声音,走到角落里。
    电话那头没出声,只能听见她压著的一点呼吸声。
    “別听周愷胡说,我没事。”他顿了顿,声线也缓下来,“你在家等我,我一会儿就回去。”
    那边静了几秒,直接掛了。
    谢则衍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屏幕按灭,回身看向周愷。
    周愷也知道自己这通电话接得不妥,抬手蹭了下鼻樑,“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作天作地的样。哥,我替你憋屈。”
    谢则衍没接这话。
    他拉开椅子坐回去,手机扣在掌心里,指腹一下下蹭过边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包厢里的气氛还是一点点沉了下来。
    刚刚还热著的桌面,莫名就静了。
    江敘举起酒杯,先出来打圆场,“阿衍今天本来和笙笙约好了回家吃饭,是我这边耽误了他们两口子的时间。这杯算我赔罪,我先干了。”
    说完,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尽,隨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周愷你今天喝高了,做事没分寸。明天酒醒了,亲自上门给笙笙道个歉。”
    周愷下頜绷了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显然还是不服。
    温梨在旁边轻轻笑了声,指尖去扯周愷袖口,“愷哥,人家衍哥两口子的事,你跟著急什么呀。”
    “对,是我瞎操心。”周愷这回酒劲真上来了,身子往后一靠,话也越说越冲。
    “衍哥,我是真不明白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你这条件,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偏偏让她拿捏得死死的,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给她。结果她呢?你人在外头喝得站都站不稳时,她管过你吗?”
    “是,她孟笙笙长得好看。可这再好看的女人睡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衍哥,你该找个真心疼你、知道……”
    “周愷。”
    江敘起身走过去,手掌重重压住他的肩,嗓音也沉了下来,“喝多了就少说两句。”
    “敘哥,愷哥这话也没说错呀。”温梨把酒杯端在指间,“孟笙笙本来就配不上阿衍。都结婚三年了,还跟谈恋爱似的,动不动就要阿衍又放烟花、又摆无人机哄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太子爷在逗新养的雀儿呢。”
    包厢外,一只细白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从云璽天境到观棠会,不过五分钟车程。
    孟笙笙掛了电话,换了身衣服就开车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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