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古董店里的老头脸色一变。
“纸张纹路太整齐,一看就像现代工艺製造的。”
“还有……”
她指了指版心。
“这种鱼尾刻得太死板,不像明代的刀法。”
“明初洪武到天顺时期,官私刻本全是粗黑鱼尾,成化之后才慢慢转成细黑为主,你这鱼尾粗劣臃肿,连明中期最基础的形制都对不上。”
“最后……”
孟笙笙指著老头的手,皱了皱眉。
“看古书时不能戴乳胶手套,最差也要用丁腈的,要不就戴纯棉白手套。”
“乳胶手套里的增塑剂和油脂,会污染纸张。”
听到面前女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老头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他重新拿起放大镜,对著版心看了半天。
再抬头时,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散了。
“你刚才想问什么来著?”
孟笙笙侧身指著门外。
“您门口的花车和那块位置,可以租给我吗?”
“你要那东西干嘛?”老头皱眉问道。
“我想在您门口支个小摊,卖点蛋卷。”
“卖那玩意能赚几个钱?”
老头伸出手指勾了勾,小声道:“以后你来帮我看书,我给你报酬。”
孟笙笙摇了摇头。
老头嘖了声,伸手比了个三。
“再给你返三个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笙笙说道:“我帮您看书不收钱,但您也要把门口那块租给我。”
“成交!”
老头眼里闪著狡黠的光。
“那我明天买点油漆,把那车翻新一下。”
“不用,不用。”
老头摆摆手。
“你喜欢啥样告诉我,我弄好给你。”
“那行,我明天画个图给您。”
“你明天早点来啊,我这还有好几本古书,你都帮我看看。”
“好。”
孟笙笙和老头挥挥手,出了门。
门外的薛菲见她出来,提著东西走上前。
“你进去干嘛?”
孟笙笙指著外面的花车。
“我想在这摆个摊卖蛋卷。”
“摆摊?”
薛菲瞪大眼。
“你很缺钱吗?”
孟笙笙摇了摇头。
“还好。”
“就是想找点事做。”
薛菲迟疑了一瞬,看了眼她的肚子。
“你不怕吗?这人生地不熟的。”
“怕呀。”
孟笙笙点点头,笑著看向薛菲。
“但你会陪我,不是吗?”
“谁陪你?”
薛菲瞥了她一眼,径直向前走。
“这种事,你可別拉著我。”
“好。”
孟笙笙点点头。
“菲菲,你说花车改成粉色怎么样?”
“粉色好土,我喜欢黄色。”
“像小鸭子那种毛茸茸的黄色吗?”
“嗯。”
……
没两天,林苏姝寄来的做蛋卷工具也到了。
是最老式的铁铸蛋饼鐺,打开里面还有一条条波浪纹。
小时候孟笙笙的奶奶家也有一个差不多的。
那时每年回老家,奶奶总会拿出蛋饼鐺给她做蛋卷吃。
饼鐺烧热,涂上花生油,淋上调好的蛋卷液,合上饼鐺,放在炉火上翻个面。
再打开,用筷子捲起来,放进一旁的铁盘里晾凉,就变成满口蛋香、一咬就化渣的蛋卷。
孟笙笙在家里试了几天。
这活看起来容易,操作起来也並不轻鬆。
刚开始是火候掌握不好,总是焦糊。
后面火候掌握好了,用筷子卷蛋卷时又开始出岔子,不是动作不够快,就是卷得太鬆散。
那两天,不仅是薛菲,就连办公室的同事也跟著吃了好几顿蛋卷。
后来大家都夸孟笙笙手艺好。还没正式开张,她就已经接到了几份同事的订单。
筹备得差不多了,孟笙笙便和薛菲商量,今天陪她一起去摆摊。
原本薛菲已经答应了。
可临出门时,她收到一条简讯,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抓起包匆匆出了门。
相处久后,孟笙笙觉得,薛菲这人其实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
她也就有点儿嘴硬心软,骨子里还是很仗义的。
可她也看出来了,薛菲身上有秘密。
比如,她总会在半夜出门,早上天未亮前回来。
有时两人在家,明明前一秒还因为电影剧情笑得停不下来,下一秒,电影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就会让薛菲莫名手抖。
有一次,她手里的杯子水洒了她一身,她也愣是没有发觉。
还是孟笙笙提醒,抽了纸想帮她擦衣服上的水,她才猛地回过神。
躲开她的手,起身回了臥室。
门一关,就再没出来。
孟笙笙有好几次想开口问,但薛菲表现得不太想提。
她便不再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不是也有吗?
她就连现在的名字都是假的。
想到这,孟笙笙心里对薛菲生出一丝愧疚。
不知道薛菲知道她其实不叫阮美玉后,还会不会继续和她做朋友。
薛菲走后,孟笙笙把调好的一大桶蛋卷液放进露营车里,出了门。
摆摊需要的常用东西,已经提前放在了古董店里。
现在潘叔对她很照顾,几乎把她当亲闺女疼。
潘叔就是那个古董店里的老头,本名潘哲,父母那一辈移民到美国,他是在洛杉磯长大的。
那家古董店,是他爸爸留下来的。
潘叔的太太,孟笙笙叫她潘婶,也是华人。
潘婶从小在渔村长大,十六七岁时跟著亲戚来了美国。
她做的酸野孟笙笙特喜欢吃,一吃就停不下来。
以前自己也没那么爱吃酸和辣。
潘婶说她这是酸儿辣女,肚里多半是个龙凤胎。
孟笙笙觉得一儿一女也不错,以后哥哥照顾妹妹,自己就不用操心了。
两个女儿也行,就是不能两个都是儿子。
这事光想想,她都觉得头疼。
潘叔潘婶两人没有儿女。
认识孟笙笙第三天,潘叔就开始念叨,说这店以后没人接手,迟早便宜外人。
每次念完,还要看孟笙笙一眼。
都被她假装听不懂躲了过去。
到了古董店前,潘叔已经帮她把摊支好了。
看到她,笑著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孟笙笙摆摆手。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说著,把蛋卷液推到花车后,拿了个有嘴的小壶装了一满壶,放在桌上。
现在正是晚餐时间,街上的人渐渐开始多起来。
孟笙笙打开炉子,把饼鐺放上去加热。
她想先做点蛋卷出来,当试吃。
抬头看著潘叔还站在她身旁,便问道:
“给您先整点?”
潘叔皱眉,摇了摇头。
“我这连著吃了四五天,今天必须换换口。”
“你自己留著卖吧。”
说完,转身走进店里。
临走时还不忘回头交代一句:
“忙不过来说一声,我让你潘婶过来帮忙。”
“好。”
饼鐺烧热后,孟笙笙涂上黄油,淋上蛋液。
蛋液一碰到滚烫的铁面,立刻滋啦一声。
黄油浓郁的奶香味与鸡蛋的鲜甜味重合,焦香醇厚的蛋乳香弥散开来。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街边驶过。
车上的男人吸了吸鼻。
突出的喉结快速滚动了几下。
“停车。”
司机立刻踩下剎车。
他循著味道,看向车外。
那味道勾起了他童年在华国乡下和外婆一起生活的记忆。
那时,外婆会背著年幼的他,沿著长长的铁路走到集市。
他坐在背篓里。
为了让他乖一点,外婆会先在街口买上一袋蛋卷,放进他怀里。
那味道,和现在闻到的一模一样。
男人按下车窗,探出身子,对著香味飘来的方向喊道:
“那个华国人,给我来一份。”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