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盛酒楼外,贺寿的花篮已经从街头摆到街尾。
今天,对孙铭德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
他是洪顺堂下德义帮老大,今日既是六十岁大寿,也是卸任交权的日子。
孙铭德是最早跟著洪天明一起打江山的那批兄弟。这样重要的日子,洪天明自然要出席。
裴驍作为洪天明的乾儿子,也是现任洪顺堂堂主,今日自然也陪在他身侧。
白色宾利停在鸿盛门口。
裴驍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伸手扶洪天明下来。
孙铭德带著儿子孙朝阳,以及德义帮一眾人迎了上来。
“老堂主,好久不见。”
孙铭德张开手臂,上前一把抱住洪天明。
接著,他鬆开手,侧身挤开洪天明身旁的裴驍,一把將孙朝阳拉到洪天明面前。
“朝阳,来,见见你明叔。”
孙朝阳立刻躬身。
“明叔好。”
洪天明拍著孙朝阳的肩膀,笑著说:“好小子,都长这么高了。”
“刚读完mba,现在在帮里给我打下手。”孙铭德在旁边笑著接话,“以后还得劳烦老堂主多看著点。”
洪天明摆摆手。
“我们这些老年人,赶不上年轻人思想活络,还是让他们自己来吧。”
“老堂主客气了。”孙铭德笑道,“当初若没您的胆识,也没我们洪顺堂的今天。”
说著,他撞了撞孙朝阳的胳膊。
“愣著干什么?扶你明叔上楼。”
孙朝阳忙伸手去扶洪天明。
洪天明却笑著推开他的手。
“你们今天忙,让阿驍来就行。”
说完,他转身拉过裴驍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走,陪我去见见那些老傢伙,都好久没见了。”
“是,乾爹。”
裴驍微微躬身,重新站回洪天明身旁。
裴驍接手洪顺堂也才近两年的事,並没得到帮派里所有人的认可。
尤其是那些跟著洪天明出生入死的元老们,嘴上一口一个驍爷,心里却没几个是真心服气的。
而裴驍这人,手段惯常凌厉,不太讲情面。
说不服,就打到服。
因此也得罪了不少自恃有从龙之功的元老,孙铭德就是其中跳得最厉害的一个。
他手里的德义帮,主管华人区的商户、赌场和娱乐场所,是块大肥差。
裴驍信奉能者居之,想从年轻一代中选个肯打拼、有远见、愿意与外界沟通的人上来;孙铭德却想子承父业,把德义帮牢牢攥在自家手里。
两人因为这事,已经在堂会上爭过几次。
孙铭德一直想把洪天明搬出来压裴驍。
洪天明原本不想趟这浑水。
裴驍现在势头正旺,接手洪顺堂后,很多见不得光的活,都被他一点点盘到了明面上。洪天明也藉机洗白,成了洛城的杰出华人代表,市长还亲自给他颁过奖。
可老伙计们三天两头到他这儿告状,他也不能真装聋作哑。
所以借著今天这个机会,一是给裴驍站台,二是也该敲打敲打那些老傢伙了。
裴驍扶著洪天明到了二楼包厢。
里面坐的全是当年和洪天明一起打江山的老人。见洪天明进来,纷纷站起身,弯腰道:
“老堂主。”
洪天明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
“快坐,快坐。”
他笑骂道:“都是认识几十年的老傢伙了,整这些,也不怕把自己那老腰给闪著。”
眾人听罢,笑著坐回位子上。
裴驍扶著洪天明走到主位旁,拉开椅子,示意洪天明坐下。
洪天明却摆了摆手,抽出主位左手边的椅子坐下,又拉著裴驍的手,示意他坐到主位上。
“我都把位置给你了,还谦让什么?”
洪天明看了眼他高大的身形,笑了一声。
“这么大的个头,还怕坐不稳?”
话刚落,席面上的人都噤了声。
原以为老堂主这次出山,是为了给他们这些老傢伙撑腰。
没想到,是来告诉他们,洪顺堂现在是谁说了算。
跟洪天明交情最深的唐伯最先开口:
“阿驍,老堂主让你坐,那这就是你的位置。”
其他人今天本就来凑个热闹,顺便打探风向。
见了洪天明这个態度,也都心知肚明。
这爷俩是一条心的。
眾人纷纷跟著应和起来。
裴驍垂眼笑了下,也没再推託,坐了下来。
席面重新热闹起来。
眾人开始和洪天明话家常,裴驍话不多,只侧身替洪天明添茶。
在外接待的孙家父子走了进来。
孙铭德抬眼,正好看见裴驍坐在主位上。
他脚步顿了一下。
很快,收起脸上的不悦,对包厢外招了招手。
“阿敏,过来。”
一个穿著高定套装的年轻女人小跑到孙铭德的面前,笑著贴上去,问道:“乾爹,叫我什么事?”
孙铭德揽著女人的腰,把人带到洪天明面前。
“老堂主,这是我新认的乾女儿,阿敏。”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阿敏,笑了一下。
“不是一直说想当面谢谢驍爷?”
“当初要不是他把你送到商会,我们也没机会认识。”
“今天人在这儿,给明叔和驍爷倒杯茶。”
裴驍抬头,看了阿敏一眼。
阿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绕到裴驍身侧,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茶壶。
“驍爷,我来吧。”
她声音很轻。
裴驍鬆开茶壶,身子往后一靠,避开和阿敏的接触。
阿敏提著茶壶走到洪天明身旁,侧过身,弯下腰给他斟满茶。
“明叔,请喝茶。”
说完,便要退到一旁。
孙铭德瞟了她一眼。
“没眼力见的东西,这一桌的叔叔伯伯你没看到?”
阿敏手指紧了紧,忙提著茶壶,绕著桌子挨个斟茶。
到裴驍那儿时,裴驍抬手,盖住了自己的茶杯。
“我不用。”
见裴驍拒绝,孙铭德轻笑一声。
“阿敏啊,驍爷这是看不上你呢。”
他说著,手搭在阿敏后腰处,声音不高。
“驍爷不领情,你该怎么办?”
阿敏脸色白了一瞬。
她站在一旁,小声道:“驍爷,就让我帮您换杯热的吧。”
裴驍没动。
搭在桌沿的手指却动了一下。
孙铭德身旁的孙朝阳见状来了气,上前一巴掌甩在阿敏脸上。
“没用的东西。”
阿敏被打得偏过脸,往后退了半步,低著头,没敢出声。
洪天明看著这一幕,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老孙,你这儿子性子倒是隨你,够直率。”
孙铭德立刻赔笑,走到洪天明身边,躬身道:“老堂主,是我没管教好。”
洪天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啊,年轻时都把精力用在堂口事务上了。”
“老堂主,洪顺堂对我而言,就是我的家。”孙铭德低声道,“这些年,只要是堂里的事,我哪一件不是冲在前头?”
洪天明转身,看向孙铭德。
“老孙,我都明白。”
孙铭德眼底刚松一点。
洪天明抬眼看了看孙朝阳,又道:
“可这巴掌,不该打在自家人身上啊。”
“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我怎么放心把德义帮交到他手里?”
包厢里彻底没了声。
“老堂主……”
孙铭德猛地抬头,瞥了眼身旁的儿子,又看向洪天明。
“我……”
洪天明拍了拍孙铭德的肩膀。
“我和阿驍商量过了。”
“他手上有家財务公司,先让朝阳过去。”
“从底层做起。”
“让阿驍带带他。”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老堂主……”孙铭德还想再说什么。
洪天明拍了拍他的手。
“今天是个好日子,別的事,都没你过寿重要。”
说完,洪天明拉出身旁的椅子,示意孙铭德坐下。
孙铭德看了眼裴驍。
裴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没什么变化。
孙铭德喉咙动了动,到底还是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后,洪天明有些乏了,示意裴驍送他下楼。
拜別各位老友后,裴驍扶著洪天明走出了鸿盛酒楼。
门外,等车的间隙,洪天明忽然问道:“那女孩,你帮过?”
裴驍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一年前,阿敏陪她的富商金主来赌场玩。
那人输光了钱,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没钱还,便把阿敏抵给他消债。
临走时,男人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回来接她。
可回国后,人就没了踪影。
阿敏也差点被押去夜总会还债。
那天,她拦在裴驍车前,求他给自己一条活路。
她不愿去当卖身的小姐,说自己一定能靠本事还清这笔债。
裴驍见她还有点骨气,便安排她去了商会工作。
可没想到,她说的靠自己,最后也只是换张桌子罢了。
车来了。
洪天明拍了拍裴驍的肩。
“你啊,见了那么多,还是一根筋。”
裴驍垂眼,没接话。
洪天明也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送別洪天明后,裴驍倚在栏杆边,点了根烟。
火光在指间亮起。
他低头抽了一口。
烟雾散开时,裴驍抬眼,隔著一条马路,一眼便看到那辆闪著灯的黄色小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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