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水浅难养真龙

小说:老己,帮我修个仙 作者:佚名
    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门后却不是想像中的观星殿堂,而只是一处装修古朴的小楼。
    就在陆鸣岐怀疑是否有必要將大门设置的那般厚重时,齿轮绞合的声音响起。
    地板驀地裂开,一条向下延伸的晦暗甬道映入眼帘。
    “跟上。”
    白衣仙官走在最前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琉璃灯,灯焰是银白色的,照得他真如一颗指路明星。
    陆鸣岐跟在队伍末段,前面是窃窃私语的同窗,他们对演星阁的真面目远不如陆鸣岐惊讶。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陆鸣岐想。
    甬道很长,壁灯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凉。
    “到了。”
    仙官终於停下脚步。
    陆鸣岐抬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
    黑暗向四面八方蔓延,唯有石壁上的流光可堪照物,它们像水一样在凿出的轨道中游走,时而匯聚成束,时而散作漫天星点,共同勾勒出玄妙晦涩的图案。
    “演星阁內,任何僭越的行为都会让你遭到严惩,无论你是何等身份。所以,莫生妄动。”
    白衣仙官的声音冷硬如铁,他忽地回头望向眾人:
    “现在——所有人就地结趺。”
    在这传承了千年的观星楼腹地,他是唯一敢高声说话的人,霎时间好似整个地窟都在与之共鸣。
    眾人无不屏气凝神,依言照做。
    只见仙官开始双手掐诀,口中念诵著晦涩的咒文。
    石壁上那些流动的银光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纷纷脱离石壁,向著壁顶中央匯聚。
    三息过后,万千银光同时炸开。
    四面八方都是闪烁的星光,整个地底空间骤然变成了一片星海!
    陆鸣岐惊嘆不已,伸手去触碰一颗尘埃般的星辰,指尖却穿过了它。
    与此同时,他的呼吸驀然急促起来。
    就好像一只蚂蚁被扔进了浩瀚的星空,四面八方都是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伟力。
    太阳穴处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仿佛下一瞬就要炸开。
    “闭眼。”
    仙官点醒了所有被星海威压所慑的人。
    “以呼吸调顺內息,以意念固守心神。这两个时辰里,你们要逐渐適应这种感觉。”
    声音顿了顿,仙官继续补充:
    “如果无法承受,便会被视为不適合进入见星大阵,你们用五万天元才换来的宝贵机会便会付诸东流。”
    陆鸣岐闻言赶忙闭上眼睛,这才觉得缓解不少。
    只是不免也在心中腹誹,这观星楼还真是从上到下都透著股傲慢。
    他们既然知道见星仪式价格昂贵,对参与者来说机会宝贵,可却从始至终只派一位仙官出面。
    而这位仙官还这般惜字如金,甚至都没有做过自我介绍。
    陆鸣岐也分不清,这仙官是因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才这般倨傲,还是因为一心钻研才淡了性子。
    大抵是前者吧,这样的人可太多了。
    他咬了咬牙,將胡思乱想暂时压下。
    因为眼下不是抱怨的时候,眼下是挨打的时候。
    他早读过捲轴,知道这一关是必经之路,就好比你得先学会挨打,才能上战场。
    接下来的见星大阵就是战场。
    本命星光赐予了人类掌握星辰之力的能力,故而人人皆可炼化灵气。
    但在这个阶段,人与本命星的联繫十分微弱,更像是茫茫宇宙中的一次偶然。
    所以整个炼气境的最终目標,就是不断炼化那道本命星光为魂光,然后將其反射回九天之上,並且让本命星成功接收。
    只有这样,本命星才会真正看见你,你也才会真正看见它。
    这便是星命相照,是彼此相认,是游子归乡。
    但此事说来容易,做来却千难万难。
    一个炼气修士所发出的那点魂光本就经不起损耗,侥倖进入无垠宇宙,也如同滴水落入大海,瞬间便被吞没,更枉论被本命星精准捕获。
    所以许多人终其一生,都等不到来自本命星的回应,此谓之“蒙尘”——
    星在照,而人不见;人在寻,而星不闻。
    於是隨著世界的发展,辅助觉醒命星的手段应运而生。
    其中最基础的,便是歷代先贤创立的星理推演之术。
    诸如紫微斗数、七政四余等学说,便是通过测算生辰八字与天体运行的交轨,在浩瀚的三垣二十八宿中,大致推演出一个人命星可能蛰伏的星域。
    然而有跡可循是一回事,能不能將魂光送达又是另一回事。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最权威的手段便是见星大阵,其最大的作用就是让人仿佛置身星海深处。
    视角因此发生改变,阵中之人不再是在人间仰望星空,而是站在星海的尺度上看星。
    上无天幕,下无大地,那些肉眼可见的近地星辰都被过滤掉了,这无疑是你有生以来距离本命星最近的一次。
    但问题也隨之而生。
    当大阵强行拔高感知、让你直面真正的星海时,那些古老星辰散发的恐怖威压也会隨之千百倍地放大。
    正因如此,才有了眼下这提前適应的环节。
    大周天星图作为观星楼最高成就的结晶,一幅四分精度的微缩投影,足以筛选出所有没有能力的参与者。
    然而,即便適应了威压,真正的星海仍是一座令人绝望的迷宫。
    见星大阵虽然也有距离之限,但入阵者在星海中的落点却並非固定。
    置身於上下不分、旷古幽寂的太虚之中,普通人极易丧失方向感。
    一旦迷失,便只能將本就微弱的魂光向著四面八方盲目散射,其效率必然锐减。
    星空舆图的意义,便在此刻显现。
    这类修士置身太虚,能快速辨清自身在三垣二十八宿中的哪片星域。
    有了地图作为锚点,再结合星理之术推演出的命星方位,就能做到凝聚魂光精准投射。
    如此一来,漫无边际的撞大运,便成了一场有跡可循的定向探索。
    这才是能否见星真正的分水岭——不是咬碎了牙尚能凑出的五万天元,而是普通人家根本无法触及的底蕴。
    陆鸣岐没有底蕴。
    但他有老己。
    闭目之后,铺天盖地的星海投影不再衝击视觉,却化作一种更隱秘的压迫,挤压著每一个生起的念头。
    陆鸣岐竭力调匀呼吸,努力適应。
    时间渐渐过去,在他的周围,已经有学生发出闷哼,声音越来越抖。
    白衣仙官不动声色,只冷眼扫过眾人。
    他名季长清,入江潯观星楼已有三个年头。
    三年间,他主持过的见星仪式不下三十场,见过的参与者不下千人,其中绝大多数人的反应,从来没超出过他的预期——
    一刻钟內必有第一声闷哼,半个时辰就有两三人因无法承受而主动退出,一个时辰就会有人因为硬撑而昏迷,最终能进入见星大阵的往往不会超过三成。
    他原本以为这些江潯学舍的学生会天资高些,现在看来也均是些平庸之辈。
    他收回目光,心中微嘆。
    “寒门难待贵客,水浅难养真龙。”
    这是三年前,他被神都参天宫荐往江潯观星楼时,恩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他尚有一腔热血,觉得真金何惧泥沙。
    可三年已过,他才读懂这並非只是一句叮嚀。
    参天宫用“以资歷练”的名头,把他塞进这座天象清寡、灵气稀薄的小城,从来不是为了让他回去。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让他那些“偏锋外道”的理念搁浅在江潯。
    恰在此时,有人睁眼扰了他的思绪。
    人群中,那个坐在末位的少年,竟第一个睁开了双眼。
    季长清眉头微蹙,他记得这个学生——是临时补录进来的,还问过他那些茶歇能否隨意享用。
    他没有立即开口呵斥,依照经验,这种贸然睁眼的学生,至多三息便会因刺痛而重新闭目。
    按照流程规定,只有最后半个时辰他才会提醒学生睁眼,去適应看得见的星海。
    现在不过才开始半个时辰,这个补录进来的少年显然没有认真读过捲轴,所以才表现得如此鲁莽。
    那么短暂的疼痛就是少年应当付出的代价,这会让他记住谋定而后动的道理。
    然而十息过去了,少年还愣愣地睁著眼。
    季长清有些诧异。
    他难道也自小用三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图锻炼精神?
    不,那位老儒生来求情时明確说过,此人家境寻常,无甚根基。
    况且自小接受过特训又如何?其他学生可都闭著眼!
    要知道,这可是四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图投影!
    星图精度的提升绝非单纯的从三数到四这么简单。
    自四分精度起的星图严禁对民售卖,违者必有重罚,只因为其已经能对普通修士的生命造成威胁。
    正因如此,季长清的职责从来不是引导学生如何观摩这幅星图投影,而是確保他们的安全。
    然而事实上这是一份轻鬆的工作,因为自己的身体不会骗人,坚持不住的人自己就会昏迷,需要他主动介入的情况少之又少。
    主动出手,也多是为了避免某些学生吐的遍地都是——这类学生往往意志力顽强,能在重压下坚持更久的时间。
    但这几乎不会让他们破而后立,只会让他们露出丑態。
    他定睛看去,这小子的眉心在跳,太阳穴旁边青筋凸起。
    ——他马上就要吐了。
    这是季长清的判断。
    他早就说过应该给每位参与者配一个油纸袋,可这条提议居然还没通过。
    他知道原因,因为吐出来的学生还要支付一笔高额的清理费用,而这笔钱会流到当值仙官的手里。
    在当代东天庭,没有人敢给观星楼的仙官塞红包,同样也没有仙官敢收。而这笔清理费却包含在工钱之中,属於合情合理的范畴。
    毕竟閒杂人等无法进入这里,他们得亲自处理这些腌臢之物。
    所以有不少同僚会在事前故意激励参与者的斗志,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坚持到吐出来再昏迷。
    当然確实也有参与者能因此彻底適应星海威压,但那终究是少之又少。
    今日同僚告诉他江潯学舍的学生非富即贵,並且精神强度普遍高於同龄,即使多撑一会也不至於伤到脑子。
    对於近来囊中羞涩的他而言,这已近乎明示。
    所以他今天第一次说了一句鼓舞的话,尚有些不够熟练,但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他后悔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会为了五万天元拼命的绝不是这些锦衣华服的学生,而只有那个人群最末的少年。
    季长清只恨自己果然不是做官的料,他绝不能让悲剧因自己而起。
    他举起右手,正要施术。
    却又停住了。
    因为那少年方才还在抽搐的脸,此刻忽然平静了下来。
    季长清心头一沉。
    坏了。
    他见过类似的例子,这是脑子被撑爆了,所以突然间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此刻他唯一的希冀,就是这少年其实是个能睁眼睡觉的怪胎,现在他也只是睡著了而已。
    然而下一瞬,更令季长清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少年动了。
    他从袖口里摸了摸,摸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季长清用力眨了一下眼。
    那居然是一碟偷偷打包进来的糕点!
    只见那少年右手捻起一块,悄悄送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放回袖口。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就像是在课堂上偷吃早点。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突兀的乾呕。
    季长清循声望去,正是那个入阁前大呼小叫的微胖少年。
    此刻他面无人色,俯身呕了出来,恰好吐在了身边那位精瘦少年的面前,將对方惊醒。
    两人似乎关係不错,所以才坐得这般近。可此刻那精瘦少年只嫌弃地远离了他,步子踉蹌险些摔倒,回望同伴的眸中隱有怒意。
    这才是正常学生。
    季长清没有第一时间去清理秽物,而是又看了看最后面那张平静咀嚼的脸,忽然感到十足的荒诞。
    他见过有学生在大周天星图投影下流泪、抽搐,甚至吐血,却从未见过有学生还能在这种重压下吃得进东西。
    他在此刻才反应过来,少年痉挛的面部之所以平息,是因为他撑过去了。
    这个炼气境的少年,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完全適应了四分精度大周天星图的威压。
    季长清现在能够肯定,少年直愣愣的眼神绝对不是呆滯,而是专注。
    他是在认真地观察所有星辰。
    有点意思。
    翻开名册,目光落在最后那一行临时加上去的小字上,季长清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陆鸣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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