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造士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成绩,你已经很优秀了。”
季长清一本正经地点头,又补充道:
“真的。”
望著对方写满真诚的脸,陆鸣岐只觉对方就差没把“假的”写脸上了。
他想起先前对这位仙官冷淡寡言的揣测,原来都是错的。
这人本性既不高冷也不倨傲,单纯是说话太欠了而已。
“……仙官大人过誉了。”陆鸣岐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了一个乾涩的笑容。
季长清对少年这般荣辱不惊的反应显然颇为满意,將话题引向了更务实的方向:
“无论如何,木已成舟。你如今已是造士,又成功见星,这块敲门砖你算是握实了。对於那二百五十六上宗,你心中可有中意的去处?”
陆鸣岐苦笑著摇了摇头:“学生眼界有限,对於上宗也只了解过只言片语,倒是还没有定夺。”
这倒怪不得他,一来州试结果也才新鲜出炉,他未致力於此;二来在底层仙民眼中,那二百五十六上宗无一不披著神秘面纱,绝非隨便就能打听透彻的。
“盲人摸象,意料之中。”
季长清將交椅拨转过来,正对少年,语重心长道:
“修行一途,努力固然是本分,可选择却往往大於努力。
“以你这尷尬的成绩,去好些的上宗是痴心妄想,去次些的上宗又未必適合,不拜上宗又觉得浪费了十年寒窗。
“高不成低不就,说的便是你这样不上不下的庸才。你这样的人想要找一个好去处,四个字——难如登天。”
陆鸣岐被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损得哑口无言,竟不知自己的前途原来这么灰暗?
“不过,幸好。”
季长清忽地咧嘴一笑,话锋一转:
“我姓季,名长清,自神都而来,姑且算是见多识广。你若信得过我,待各宗门纳新之时,大可让我帮你参详一二,算是……见星仪式的售后服务。”
陆鸣岐闻言,心头微动。
难怪这仙官眼界如此之高,原来竟是自神都而来。在他眼中,恐怕整个江潯都是穷乡僻壤。
“敢问季大人,这售后服务,是所有参与见星的学子都有的吗?”陆鸣岐试探问道。
季长清瞥了少年一眼:“怎么可能?我虽是在此值守,却也不是逢人便指路的閒汉。”
他又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给出了评价:
“虽说你十八岁才开窍见星,天资著实平庸了些,但好歹也是一次就成功的。放在这江潯城里,勉强也算『鹅立鸡群』。我观星楼送你点福利,倒也合乎情理。”
鹅立鸡群。
陆鸣岐在心中默念这四字评价,却依旧分不清这仙官到底是在夸还是在骂。
“行了,我还得去別的静室看看。既然你人已经醒了,神识也无大碍,便莫要在这白玉榻上赖著了。”
季长清隨手將案几上的卷宗与硃笔收入袖中,动作乾脆利落。
“憩神阁的规矩,醒后若继续逗留,是要按时辰加收天元的。你现在出门左转,去值守仙官那里回答几个例行公事的问题,签个字便可自行离去了。”
他摆摆手,就径直推门离开了。
陆鸣岐看著那扇合拢的木门,眼底浮现一抹若有所思的微芒。
回想这位季仙官对自己的態度,似乎並非完全是因为自己一次见星成功才有所转变。
对方显然有意结下这份因果,虽一时猜不透其背后更深层的缘由,但这世上多的是口腹蜜剑之徒,反倒是这种心直口快之人,底色来得更乾净些。
念及於此,陆鸣岐无声地笑了笑。
不管怎么说,对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的底层仙民而言,能与一位自神都而来的仙官结一份善缘,终归是有利的。
……
黄昏的霞光斜斜地洒在观星楼外的街道上,將那些停泊的宝盖香车拉出长长的影子。
香车的主人们衣著流光溢彩,腰间环佩叮噹,此刻皆聚在观星楼外翘首以盼,等著接那些因见星仪式受累了一夜的子弟回家。
而在这一群锦衣华服的人堆最前头,陆南行那身沾著几块油渍的粗布短打著实扎眼。
他毫无形象地蹲在门口的一座石狮子旁,手里捧著个缺了口的紫砂壶,嘴里还吧嗒吧嗒地嘬著一根老旧的菸袋锅。
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个牌子写上“高价回收二手飞剑”的做派,引得身后不少家长连连皱眉。
“这位老丈。”
一个富態可掬的中年胖子终於忍不住凑了上来。
“你是收破烂的吧?你怕是有所不知,观星楼报废的阵材是轮不到外人收的,你在这儿死蹲著也没用,还是上別处去吧。”
陆南行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嘬了一口壶里的劣质茶水,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不收破烂,等人。”
“等人?”胖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荒谬,“在这儿?等谁啊?”
陆老头嘿嘿一笑,却是不再答话了。
胖子討了个没趣,摇了摇头。
现在东天庭讲究仙民平等,他也不好堂而皇之赶人,只得转回了自己的圈子。
他旁边的几个贵妇和老爷们正凑在一起,对著墙外刚刚贴起的那面“昭星牒”指指点点。
“哎呀,我家那个不爭气的混帐东西果然没成。”
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故意嘆了口气,大声抱怨道:
“整整五万天元啊,连个水花都没听见!不过也罢,他今年才十八,全当是花钱买个见识好了。”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用绣帕掩著嘴角,附和得十分丝滑:
“我家那丫头也是,平时娇生惯养的,读书的苦哪里吃得下?这不,见星也没成功。好在她爷爷已经给她备好了廩识丹,大不了明年再来一次就是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惋惜自家孩子不爭气,实则话里话外全是在炫耀自家的財力、人脉和退路。
只是眾人也心照不宣——任凭你吹得天花乱坠,说到底你家孩子不也是没见星成功吗?你家孩子难道就比我家的更有出息了?
恰在此时,那个始终格格不入的老头,扯著嗓子开了腔:
“就是不知这陆鸣岐是谁家的后生啊?怎的从未听过?”
眾人的注意力顺势被拉回了昭星牒最高处那个孤零零的名字上,眼中皆是惊疑不定。
“是啊,这陆鸣岐居然一次便见星成功了,这等天资,不该这般籍籍无名才对啊。”
“好似也是江潯学舍的学生,但从未听我家那小子提起过,难不成是突然顿悟的后起之秀?”
“依我看,怕是外地哪个世家大族送来江潯隱姓埋名歷练的,所以才这般低调行事。”
几经猜测也毫无头绪,眾人只觉这“陆鸣岐”三个字覆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
而最早发问的陆南行,却再未插一句话,只是慢悠悠地嘬著菸袋,笑而不语。
就在这时,观星楼內部的广场上,终於有一道人影朝著大门走来。
其人一身学子服,显然是位学生。
家长们自大门外凝神望去,却都不识得此子面容,一时议论纷纷。
“难不成他就是陆鸣岐?”
“八九不离十了。”
“可他怎么第一个就出来了?按理说,他能在阵中坚持到成功见星,消耗极大,怎么也不该是最早甦醒的那个吧?”
“那岂不是更加说明……此子天资深不可测?难怪能一次成功!”
“此子气度確实不凡。州试一过,我家那孽子便再不肯穿学舍的学子服,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此子明明资质过人,却依旧一身端正。”
“如此出尘的心性,也不知是哪位大能教导出来的传人……”
万眾瞩目之下,陆鸣岐跨出大门,视线扫过人群。
隨后,在所有人好奇、惊讶、想要上前套近乎的目光中,这位“大能传人”没有走向任何一辆华贵的马车,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抽旱菸的老头。
“老头子,你怎么来了?”
“……”
“……”
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
合著你这老头搁这儿演呢?
陆南行却丝毫不觉害臊,故意扯著嗓子大声抱怨:
“臭小子,醒得这么快!老子五万天元买的憩神阁上房,你就不知道在里头多睡两个时辰回回本吗?白瞎了我的钱!”
感受著周围那些从震惊转为嫉妒、又从嫉妒转为怀疑人生的复杂目光,陆鸣岐用脚想也猜到发生了什么,大感头皮发麻。
“回本了,回大本了。”陆鸣岐拽著老头子的胳膊就往外走,“赶紧回家,我饿了。”
爷孙俩便逃难般挤出了人群。
直到走出了两条街,陆鸣岐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你个臭小子走这么快干什么?!”
陆老头一把甩开孙子的手,气得直吹鬍子:
“没看见刚才那个美婆娘正准备过来跟我搭话吗?!老子都想好该怎么吹一遍是怎么教育你长大的了,全让你小子给搅和了!”
陆鸣岐看著气急败坏的爷爷,紧绷了一夜的心弦倏然鬆弛,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伸手揽住老头子有些佝僂的肩膀,在这薄暮的烟火气里,轻声说道:
“行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让您慢慢显摆,我是真饿了,回家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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