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拓跋

小说:此间仙话 作者:佚名
    月圆之夜,霜华满天。
    正是吐纳的好时候。
    清风从林间吹进白云观,观中此时无人,烛火独自荡漾,偌大的神坛上,一只黄梨木匣,密封严实,放在三寸神像前,仿佛祭品。
    “呼~”
    清风忽而转疾,化作无形之手,朝木匣捲去。
    “叱!”
    白光飞入观內,瞬间打散那股风。
    “阁下总算现身了。”
    陈渔从外面徐步跨过门槛,来人虽未显身,法术被破,在修行者眼里,就算露了行跡,白云观初復,四面漏风,他也没料到,这么快就引来了覬覦之人。
    “道士,你刚刚还在林间做功课?”
    女子声音响起。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我不假装入定,怎么引你上鉤?”
    “你骂我是贼?”
    她声音微冷,有点生气。
    “你不是贼吗?”
    “好一个顛倒黑白的道士,你可知道,那两头妖狼是本姑娘先看中的,费了好多手脚,才將它们从洞窟深处赶出来,却让你截了胡。”
    陈渔走到神坛前,给祖师上了三炷香,转身向上望去,屋顶无瓦,覆盖著厚厚的松针,轻轻颤动,似乎藏著风。
    “你赶出妖狼,不能及时降服,以致害伤人命,还敢在这大言炎炎!”
    他不喜欢辩经,但要论辩经,白云观石国第一。
    “你……”
    枝叶翻动,少女从天而降,落在门外,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赤红色胡裙,柳眉明眸,下巴尖俏,行走间神采飞扬。
    她踩著门槛,双目炯炯,待看清陈渔的面容后,微微愣神。
    “倒是生得一幅好卖相,难怪有资本装神弄鬼……”
    少女慢慢將目光移开,落在黄梨木匣上,扬起下巴:“直说吧,本姑娘要定这颗心了。”
    陈渔摇头道:“凡事要讲道理。”
    少女笑道:“好,那就打一场,谁贏谁做主!”
    陈渔看著她,沉默片刻,看来两人对『道理』的理解有所不同,不过,在这乌蒙山中,很难说谁对谁错,“非要如此的话,请到外面去。”
    “还怕打坏什么吗?”
    少女左右打量这间破屋,上无一片瓦,下无一张床,简陋得可怜,唯一的长处,是素净,家徒四壁,当然素净,真是个穷道士。
    “我等你。”
    她转身便走。
    林间。
    今夜本应是个良夜,清风袭袭,月色甚佳,风中带有草木的清香,月下蕴藏修行的意境,如果不是被打扰,正是吐浊纳清的好时候。
    “这就是不速之客啊。”
    陈渔轻轻摇头,看了眼神坛,跟著走出白云观。
    他刚刚稳固境界,尚未布置道场,也没祭炼自己的法器,只有腰间一柄剑,袖中两道符,如果可以选,真不想此时和人动手。
    林间有足够的空地,四周苍松古柏环绕,月色之下,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一战而定,不许扯皮。”
    少女笑道:“放心吧,穷道士,本姑娘一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请!”
    “临兵斗法,纸墨衍灵!”
    咒决催动下,六张彩纸飞出锦囊,纸上写有墨字『刀卒』,彩纸迎风涨大,接著,像有两只无形之手,在空中將它们摺叠,落地时就成了六名纸盔纸甲的刀卒。
    “去!”
    六名刀卒將陈渔团团围住,长刀如车轮转动,寒光凛凛,胜似钢刃,它们从四面八方绞杀过来,竟是一套精湛的合击之术。
    “困!”
    陈渔神色沉静,抽出色泽淡黄的木剑,天生纹理与后天符印极为融洽。
    当年枯木真人降服水妖时,在岸边得到半截雷击枣木,通体焦黑,偏偏向阳处长出一枝绿芽,破开后,木心如同黄玉,生机不绝。
    死生之间发新枝。
    这正是剑修嚮往的精神!
    他身影晃动,踏风而行,枣阳剑仿佛携带心念朝前斩去。
    “噹啷~”
    纸刀木剑交击,却发出金属錚鸣,对抗的不止是材料,而是两人法力所凝聚的意志,在乌蒙山,有些法则是相通的,谁硬谁占上风。
    “要投降了,你就高喊一声…姑娘饶命。”
    “你也一样。”
    “死鸭子嘴硬。”
    红裙女子操纵纸甲的间隙,再次探入锦囊里,取出一颗红色葡萄乾,扔进嘴里,她唇角微扬,用六甲符兵,对付一个刚刚凝成玄光的修士,问题不大。
    “看样子,穷道士就会这套剑法,倒称得上圆融纯熟了。”
    陈渔默不作声,在与六名刀兵交手时,还留了三分心神,防备红裙少女再出新招,他与人爭斗的经验不多,所以格外小心,力求不出错。
    师父枯木真人通晓诸般手段,画符、扶乩、请神、丹器,作为门下弟子虽有涉猎,但万事分主次,他主修这门《太素斩魔剑决》,五年如一日,吐纳炼剑,风雨无阻。
    “砰~”
    人长时间坚持做一件事,只要大方向没错,迟早能有所收穫。
    “砰砰砰砰砰~”
    六声。
    葡萄乾从唇边掉落。
    红裙少女震惊了。
    看似平庸的剑法,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威力,一圈白光绽放,剎那间,白衣道士刺出六道剑影,將所有纸甲刀兵定在原地。
    “你这些玩意,很有点意思。”
    陈渔缓步走出刀阵,白衣胜雪,神色淡然,身后的刀卒却像泄了气一样,迅速缩小、扁平,重新变回六张纸条,才巴掌大小,落在林间,法力消散后,墨字很快淡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
    红裙少女很是惊讶,她的纸符从未被人用这种方式破去过。
    陈渔淡笑道:“我不是你师父,没义务教你。”
    “別得意,你以为自己贏了?”
    “难道我输了?”
    “输贏尚未有定数,接招!”
    红裙女子凤目微竖,拔出腰间长刀,朝前斩去,刀风如箭,先发而至,那股凌厉孤寒的气势,像高丘上的风,让陈渔不敢大意。
    那柄凤首长刀,也非凡物,锋刃如飘雪。
    斩、刺、撩、劈,时快时慢,时而轻盈如羽,时而沉重如山。
    刀法也像风一样,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红裙女子紧追不捨,笑道:“你不是得意自己的剑法吗?现在躲什么!”
    两道身影在林间斗得有来有回,月光落在刀剑上,霜寒皎洁,仿佛有了灵性,陈渔法力、手段,有所不及,但胜在剑法精纯圆融,进取不足,自保无虞……
    与此同时。
    白云观中,黄梨木匣还放在原处。
    微风拂过,烛火晃动,一张彩纸从上方的槐树枝叶缝隙间飘落,將要落地时,彩纸自行摺叠,变成一只极富灵气的小猴子。
    它蹦蹦跳跳地爬上神坛。
    “喔~喔~”
    左右寻摸,看见木匣,极为兴奋,伸出双臂便要端走。
    “忽~”
    一点白光打在它身上,纸猴吃痛,翻了个跟头,仍旧不死心,这时烛火颤动,又有几点灯花落在身上,烧得它『喔喔』直叫,也不敢要木匣了,一边拍打屁股上的火,一边逃出白云观。
    烛台后面,三寸白云祖师端坐在灯下黑影处,似笑非笑。
    “喔~”
    少女见纸猴逃出,尾巴、左腿都烧没了,正一蹦一跳地跑来,她连忙抽刀后退,嚷嚷道:“不打了,不打了,狼心归你。”
    陈渔收剑,站在原地。
    她虽然手段诡变,性格霸道,还只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讲道理,但法力清澈平和,不似妖邪之流,既已认负,再斗下去就没意义了。
    “小笨,你怎么被烧成这样了?你你真是太笨了……”
    “喔~”
    红裙少女蹲在地上,抱著小纸猴上,扑灭它身上的火后,將其收入百宝囊中,仍旧满眼心疼,差点要掉眼泪了,仿佛这是个活宠似的。
    “气死了,真是气死我了…”
    陈渔有些奇怪,她对六名战力不俗的刀卒,毫不在意,却將这只小纸猴视如珍宝,想必是有什么独特之处。
    红裙少女起身看著他,长刀入鞘,狠狠地道:“穷道士,我拓跋玉言而有信,不过,你已经得罪我了,下次见面,我绝对会连本带利討回来。”
    拓跋?
    他知道这个姓氏。
    风国王族,同为大月九国,风国在石国东边,素称富庶,以碧波海为界,两国来往不多。
    “隨时奉陪。”
    陈渔转身离开,今夜很適宜修行,他不想再耽搁了。
    回到白云观后,扫去神坛上的灰烬,重新点上一支辟魔烛。
    这东西用妖兽油脂熬製,放在神坛上,受香火薰染,除尽腥膻之气,便算成了,能辅助修行,野外示警,对於修行者而言,是居家出游必备良物。
    他离开国都时,带走两捆,如今所剩不多了。
    “及早祭炼一盏灯笼法器,既可以辅助修行,再遇见那些纸甲、怪雾,对付起来,应该会简单许多。”
    陈渔在蒲团上坐下,五心朝天,抱定守一,丝丝月华,从枝叶缝隙间落下,聚在心前,不断壮大那道玄光,到达圆满程度后,再经过三轮淬炼,极少数根骨上等的有机会跨过门槛,化虚为实,凝结內丹。
    除非有什么特別的际遇,这个过程,或者几年,十几年,或是几十年。
    这就是修行。
    枯燥乏味,没那么多举世瞩目,惊艷绝伦。大多时候,大多数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就像一个人走进长夜,独自摸索,独自前行,谁也不知道到底能走多远,但只有还在路上,就有一丝光亮……
    半刻钟后,烛火颤动。
    他睁开双目,看向门外,有些无奈地轻嘆一声,哪怕是在这乌蒙山里,想清净修行,都会被打扰,何况国都那样的名利染缸。
    “这就是你的言而有信?或者说,算作…下一次见面?”
    “都不是。”
    红裙少女出现在门外,垂头丧气,扭扭捏捏,声音变得有些小。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我是回来讲道理的。”
    陈渔皱眉:“再出去打一场?”
    “你!”
    少女微愣,俏脸气得通红,她在心里骂了几十声『穷道士』,『坏道士』,只是有求於人,不敢发作,她抬起下巴,语气生硬,一点也不想表现出低头的架势。
    “你手里那颗狼心,对我很重要,用东西跟你换,公平交易,互不亏欠。”
    陈渔闻言,不禁笑了一声。
    拓跋玉皱眉道:“你笑什么?”
    陈渔笑道:“你不该说出,狼心对你很重要。”
    拓跋玉冷笑道:“你不是我师父,没权力管我。”
    陈渔点头:“你说得对。”
    拓跋玉问道:“那你到底换不换?”
    陈渔仔细想了想,道:“我留下这颗狼心,只能直接吞服,发挥不到四成的作用,確实有点浪费,可是你拿什么来换呢?”
    拓跋玉从腰间锦囊中取出小瓷瓶,倒出一枚黑药丸,
    “军粮丸?”
    “算你识货,出自西域都护府的上等军粮丸,大唐国都长安的丹师炼製出来的,哼,你大概都不晓得长安在那边天吧!”
    陈渔点头道:“我知道长安,我还要你的纸甲术。”
    拓跋玉大怒:“穷道士,你这可是趁火打劫!”
    陈渔无奈一笑:“你都知道我穷了。”
    拓跋玉摇头道:“不行,没有师父许可,我绝不能將纸甲术教给外人。”
    陈渔轻笑道:“那没办法,谁让这颗狼心对你很重要。”
    “你…”
    她狠狠盯著一年正经耍无赖的白衣道士,呼吸急促,最后眼眶有些泛红。
    陈渔惊讶道:“拓跋姑娘,你该不会要哭鼻子吧?”
    拓跋玉扬起下巴,眯著杏眼,冷笑道:“把心放回肚子里,拓跋家的女人,从不流泪,只会让敌人流血,让敌人嚎啕大哭。”
    “我听说过这句话。”
    陈渔淡然地说道。
    拓跋玉无奈道:“再加上这门法术,我从乌蒙山中得来的,不算师承,”
    那是本黄色帛书,很多修士都有过目不忘的能耐,她摺叠起来,露出前面两行內容,陈渔看完,心中便有了数,上等货。
    “成交。”
    他又查验一遍军粮丸、帛书,確认无误后,方將黄梨木匣交付。
    “这是一桩公平买卖。”
    “你去死吧!”
    拓跋玉抱著木匣,转身便走,黑髮编成数根髮辫,红丝交织,点缀著银饰,叮噹乱响,她奔走在林间,眼泪再也抑制不住,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穷道士,坏道士,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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