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內宅深处,王熙凤的院落便在这里。
隨著贾府遭难,曾经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的凤姐院变得冷冷清清。
內宅的丫鬟、婆子能绕道便绕道,实在绕不开了,便低头匆匆而过,生怕沾染了晦气。
王熙凤被羈押后,官司还没理清定论,便得了恶疾,眼看要不行了,便被打发回了贾府。
但迎接她的是丈夫贾璉早就留下的一封休书,她已不再是贾家妇。
可是不住在贾家,能去哪里?
毕竟王家也倒了,自顾不暇。话说回来,即使没倒,也不可能接纳她。
这就是古代万恶的休妻,一旦被休,娘家都回不了。
此时的王熙凤正躺在暖塌上,但整个屋子里却是冷冰冰的,温度甚至比外面的大雪天还要低。
不过她已经顾不上这些,或者说已经看透了。
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是苦了女儿巧姐,等自己死了,这么小就没爹没妈,又赶上贾府被抄,以后如何安身立命。
其原本是想將巧姐儿想办法脱身,託付给哥哥王仁的,最后却被平儿劝阻了。
依著平儿的意思,自己哥哥靠不住,反而会害了巧姐儿,倒不如託付给刘姥姥。
对方虽然来自乡下,但却忠厚善良,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想来也不会刻意责难巧姐儿。
王熙凤迟疑不定,巧姐儿去了乡下,以后如何过活?最大的可能就是找个农户嫁了。
平儿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劝道:奶奶,以刘姥姥的为人,定然也会找个踏实可靠的人家,对巧姐儿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总比咱这侯门大院强,这里才是真真正正的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王熙凤已经病重了一些时日,自觉时日不多了,许多东西也看开了,將唯一骨肉託付给刘姥姥是当前最好的选择了。
所以在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便扭头看向守在一边的小红:“小红,可是你平儿姐姐回来了?”
小红早就听出了平儿的脚步声,应道:“奶奶,是平儿姐姐回来了。”
话音刚落,平儿已经进了內间。
一边拍打著身上的雪花,一边道:“奶奶可好些了?”
王熙凤没马上说话,费力地想起身,平儿、小红连忙过去帮著將一个靠枕放在了其身后。
“平儿,我想通了,就將巧姐儿託付给刘姥姥吧,你想办法联繫刘姥姥,我这里还藏了点私房钱,届时一併带走……”
平儿心下嘆了一口气,迟了!
王熙凤心中咯噔一声,抓著她手,喘气道:“可是出了变故?”
平儿知道瞒不过去,如实將新主子过来接收贾府的事说了一遍。
王熙凤一脸惨然,她知道一切都晚了,现在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將让巧姐儿脱身了。
平儿有些难受,曾经那个风采照人的璉二奶奶,变成了现在这副病態,一脸憔悴……
强忍著眼泪,劝道:“奶奶一定要振作起来,不论將巧姐儿託付给谁,都不如在奶奶眼皮子底下。”
“对对……我不能死,巧姐儿不能没有娘亲,我我……要活下去,咳咳……”
小红有些不忍,转过身去悄摸地擦眼泪,这病象……
平儿压下心酸,握著王熙凤冰凉小手,低声道:“奶奶,我琢磨了几天,咱们必须得想一条退路才好。”
王熙凤看著她,连小红也转过身。
平儿低声道:“现在整个贾府,只有一人可能置身事外,那便是林姑娘。”
可能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头,王熙凤恢復了往日的些许精明:“可是她也跟贾府沾亲带故的,能脱身?”
“奶奶,別忘了,姑老爷可是当今皇上昔日的府邸旧人,又是为皇室操劳而死,你说皇室会不会念旧情?”
王熙凤眼睛亮了:“会!一定会!不然会让活著的人寒心!”
平儿替她掖了掖被角,继续道:“所以我们当务之急是跟林姑娘打好关係。”
“你的意思是……我们投奔她?”
平儿没开口,有些担忧地看著自家奶奶,礼下於人,以奶奶高傲的性子,不知能不能接受?
不想王熙凤眼中却是多了丝神采:“倒是一个办法……”
平儿担心自家奶奶跟往日一样,又有些精明过头,小心道:“奶奶明白我的意思?”
王熙凤轻咳著撇了一眼她:“明白,就是当不成主子了,过去伺候人家。”
“放心,我明白里面的轻重,如果真能被捞出去,她便是我们的恩人,如何能再有其它心思。”
“只是我现在心猝力竭,脑子昏朦,理不清头绪,你说说我们具体该怎么办。”
平儿见自家奶奶不似说假,鬆了口气,略微理了理头绪,便开口了。
“奶奶,依著我的琢磨,林姑娘有两种可能。”
王熙凤、小红都没有说话,静静等著。
“第一种,跟我们一样,连同贾府一种女眷,一起赐给了十三皇子。”
王熙凤想开口,忍住了,她知道自己现在脑子有些拎不清。
倒是小红开口道:“那她的处境岂不是和我们一样?咱们如何去依仗她?”
平儿轻轻给王熙凤搓著冰冷的下手,继续道:
“是啊,表面上和我们一样,都成了被发配的下人,但是林姑娘相貌摆在那,又是列侯之家的千金,虽有些牙尖嘴利喜欢刺挠人,却是俏皮可人。”
“十三皇子刚刚成年,你们说会不会心动?”
王熙凤低头思量,小红若有所思。
“你说的倒也对,但只是推断,以黛玉的性子,未必愿意去爭。”
“奶奶说的是,但真要到了这种地步,为了林姑娘好,必须去爭!哪怕一个姨娘的位置,对她、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保障!”
平儿说这话时,身上多了一股莫名的果决。
小红迟疑道:“林姑娘若是不肯爭呢?”
以对方孤傲的性子,真不一定稀罕一个姨娘,更多的可能和之前在贾府一样,多愁善感,自怨自艾。
王熙凤也看向她,那丫头的性子,倔强得很,极有可能不为所动。
平儿嘆息一声:“林姑娘是一个好人,我觉得不应该再像在贾府那般境地,所以……”
说到这里,看了两人一眼,声音带上了一丝坚定:“如果她不爭,那我们就推著她去爭!”
三人都下意识忽略一件事,或者说根本就没在意。
未曾蒙面的十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值得託付终身?
因为这根本不重要,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八个字便是当下绝大多数女子的人生轨跡,没有其他选择。
王熙凤所有所思,小红咽了咽口水,问道:“平儿姐姐,第二种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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