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邦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他走到矮柜前,蹲下身。
打开了最下面一层的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著许多东西。
秦建邦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
红布里面,是几件婴儿穿的小衣服。
棉布质地,保存得极好。
有小棉袄、小裤子,还有一顶绣著老虎头的小帽子。
“这是你出生那年,你奶奶亲手给你做的。”
秦建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属虎的孩子,戴老虎帽能辟邪,长得壮实。”
秦天毅走上前,接过父亲手中的小衣服。
布料很柔软,虽然年代久远,但能看出当初製作的用心。
小帽子上的老虎头用五彩丝线绣成,眼睛圆睁,憨態可掬。
“后来你就丟了!”
秦建邦的声音更加低沉。
这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我们找遍了能找的地方,问遍了能问的人,可就是没有消息。”
“那段时间,你妈整日以泪洗面,人都快垮了。”
他站起身,走到矮柜的第二层,打开柜门。
这一层,摆放的是一些孩童的衣物。
有五六岁孩子穿的棉袄,七八岁孩子穿的灯芯绒裤子,还有几件小小的白衬衫。
“你妈说,孩子长得快,衣服要提前准备。”
秦建邦拿起一件天蓝色的小棉袄。
“每年换季的时候,她都会给你做新衣服。”
“春天做单衣,夏天做短衫,秋天做夹袄,冬天做棉衣……”
“一年四季,从没断过。”
秦建邦的手微微颤抖。
“她说,万一哪天你突然回来了,不能没有合身的衣服穿。”
他又打开最上面一层的柜门。
这一层的东西更多,也更杂。
有铁皮发条青蛙、彩色玻璃弹珠、木製小手枪、连环画册、算术本、钢笔……
甚至还有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
秦建邦的声音哽咽了。
“这些是你妈每年给你添的。”
“她说,別的孩子有的,咱家孩子也得有。”
他拿起那个铁皮发条青蛙,拧了几下发条,青蛙在地上蹦跳了几下。
“这应该是你四五岁时该玩的。”
秦建邦低声说到。
“那时候,你妈托人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最新式的玩具。”
他又拿起那支钢笔。
钢笔是英雄牌的,笔帽上刻著一行小字。
赠爱子天毅,愿学业有成。”
“落款是:父母赠,一九八零年秋。”
“一九八零年……”
秦天毅喃喃道。
“那一年,我十四岁。”
“是啊。”
秦建邦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你妈说,十四岁的孩子该用钢笔了,不能老用铅笔。”
秦天毅的手抚过那些物品。
每一件都像是一个时间的坐標,標记著他缺失的二十三年。
矮柜旁边的墙角,还靠著一辆二八式自行车。
自行车保养得很好,链条上还抹著黄油。
“那是为你十八岁生日准备的。”
秦建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你妈说,男孩子长大了,该有辆自行车,出门方便。”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衣柜里,整齐地悬掛著许多衣服。
从孩童的衣裤,到少年的衬衫,再到青年的中山装、军便服……
按著年龄顺序排列,像是时间的阶梯。
最右边,掛著几套崭新的中山装和干部服,尺寸明显是成年男子的。
秦建邦的手抚过那些衣服。
“这些是你妈估摸著你的身材,一年年给你做的。”
“她说,男孩子长身体,尺寸要放宽些,免得你回来穿不上。”
秦天毅站在衣柜前,看著里面密密麻麻的衣服。
每一件都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最里面的一套深灰色中山装上。
那套衣服的款式和质地,和他今天穿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今年春天做的。”
秦建邦的声音很轻。
“你妈说,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该有套体面的衣服。”
“她特意选了深灰色,说这个顏色稳重,又不显老气。”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天毅缓缓走到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手抚过光滑的桌面,桌面上甚至没有一点灰尘。
书桌的抽屉没有上锁。
他轻轻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整齐放著许多信封。
每一个信封上都写著年份。
从1966年开始,一直到1989年。
秦天毅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封上写著1989年。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天毅:
又是一年秋至,银杏叶黄。
不知你身在何方,可曾添衣?
只盼早日团聚。”
字跡娟秀,但能看出书写时手的颤抖。
秦天毅的手微微颤抖。
他放下这封信,又拿起下面一封,是1988年的。
再下面,是1987年、1986年……
他一封封地看过去,每一封信都很短。
二十三年,二十三个春秋,二十三封信。
秦天毅放下信,抬起头,看向父亲。
秦建邦站在窗边,背对著他,肩膀微微耸动。
“爸。”
秦天毅轻声唤道。
秦建邦没有转身,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回过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乾。
但看著儿子的眼神,却充满了失而復得的珍重。
秦建邦的声音依旧沙哑。
“二十三年来,你妈每天都会来打扫。”
“她说,要保持著原样,这样你哪天回来,就能直接住下。”
秦天毅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走动。
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布料柔软,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走到书架前,靠著书架上的书。
从《数理化自学丛书》到《政治经济学》。
从《三国演义》到《战爭与和平》……
他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这个房间,像是一个被时间封存的琥珀,凝固了二十三年的等待与期盼。
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一个母亲对儿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思念。
每一寸空间,都浸透著也许明天就会回来的希望。
秦建邦走到儿子身边,与他並肩站在窗前。
“天毅。”
秦建邦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依然能听出压抑的情感。
“这二十三年来,这个房间,是你妈的精神寄託。”
“每当她想你想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坐,摸摸这些衣服,看看这些书,给你写封信……”
“她说,只有这样,她才觉得你还在,只是出了趟远门,总有一天会回来。”
秦天毅转过头,看著父亲。
月光下,父亲的脸庞轮廓分明,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
只是岁月在他的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而二十三年的寻找与等待,更是在他眉宇间沉淀下了挥之不去的沉重。
“爸。”
秦天毅轻声说道。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秦建邦的眼泪再次涌出。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握得很用力。
仿佛要確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秦建邦喃喃道,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父子俩就这样站在窗前,手握著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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