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上,一共有三个乡镇。
陈桥镇、金岭镇、枫叶镇。
他用红笔在三个名字上分別画了圈。
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陷入了沉思。
这三个乡镇,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难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陈桥镇。
陈桥镇。
平华县的经济强镇,也可以说是全县最富裕的乡镇。
富裕的根源只有一个,那就是煤矿。
这个年代,煤炭是真正的黑金。
陈桥镇的煤炭储量可观。
早在七十年代中期就开始大规模开採。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
已经形成了以煤炭开採、洗选、运输为核心的產业链。
镇上不仅有国有煤矿,还有几家镇办的集体煤矿。
甚至还有不少私人承包的小煤窑。
煤炭產业贡献了陈桥镇財政收入的八成以上,解决了镇上及周边村庄近半数劳动力的就业。
镇上的街道比县城有些地方还热闹,饭馆、舞厅、录像厅一应俱全。
一到晚上灯火通明,被人们戏称为小县城。
秦天毅在煤炭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这是优势,但也是隱患。
他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不可再生资源。
煤炭是挖一吨少一吨的不可再生资源。
现在看著风光,可等煤挖完了呢?
陈桥镇除了煤,还有什么?
他开始在脑海里思索著资料里的信息。
农业?
陈桥镇的耕地面积有限,粮食產量勉强自给自足。
工业?
除了挖煤、洗煤、卖煤,几乎没有像样的加工製造业。
服务业?
热闹是热闹,但那都是依附在煤炭经济上的。
煤炭一熄火,这些虚假的繁荣就会一戳即破。
他把单一经济结构几个写在笔记本上。
这是陈桥镇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更棘手。
乱。
这个乱字,不仅仅是社会治安层面的,更是利益格局层面的。
煤炭这块蛋糕太大了。
县里盯著,镇里盯著,村里盯著。
甚至一些社会上的閒散人员也盯著。
国有煤矿、集体煤矿、私人小煤窑。
各种所有制形式並存,利益纠葛极其复杂。
为了爭夺资源,偷采、盗採、越界开採的事情时有发生。
不同矿主之间因为利益纠纷引发的衝突,甚至械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秦天毅在资料里看到一段简短的记录。
去年夏天,陈桥镇两个私人小煤窑因为爭抢矿脉发生衝突。
双方纠集了上百人,手持铁锹、镐把对峙。
最后是县公安局出动了防暴队才压下去。
这还只是矿主之间的矛盾。
矿主和矿工之间的矛盾,矿工和村民之间的矛盾,更是层出不穷。
拖欠工资、工伤纠纷、环境污染、房屋开裂、水源污染……
每一条都是火药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而这个乱的根源,除了利益本身。
更在於监管的缺失和权力的错位。
这就引出了第三个问题。
人!
陈桥镇的镇委书记,叫周志国。
周志国是平华县县委班子成员,高配副处级干部。
能在县委掛上號,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资料显示,周志国今年四十五岁,是平华县本地人。
从公社一般干部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干了二十多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在陈桥镇已经干了將近六年。
把陈桥镇从一个普通乡镇打造成了全县的经济强镇。
业绩是有的,手腕也是有的。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六年。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主政六年。
而且是经济最发达、利益最集中的乡镇。
这六年里,他织了多大一张网?
培植了多少自己的人?
和那些矿主们有多少交集?
纪委的调查虽然没有直接指向他。
但在这种盘根错节的环境里,他能不能独善其身?
秦天毅不敢轻易下结论。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如果他去陈桥镇,最多只能当镇长。
不可能让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直接坐上副处级镇委书记的位置。
除非再次破格提拔。
这几乎不可能。
他去年刚被破格提拔为正科级。
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再破格提拔为副处级?
这不符合组织原则,更不符合干部成长规律。
即使有人支持,也不行。
而且,就算真的破格提拔了,对他也未必是好事。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根基不稳,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资歷这东西,在体制內有时候比能力还重要。
尤其是基层工作经验。
那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没有捷径可走。
他又在笔记本上写下。
陈桥镇,镇长,可行,但需谨慎。
在周志国这个经营了六年的地头蛇手下当镇长,能有多少施展空间?
能调动多少资源?
能推进多少工作?
这都是未知数。
如果两人能配合好,那还好说。
如果配合不好……
他揉了揉太阳穴。
暂时把这个念头按下。
接著看第二个镇。
金岭镇。
秦天毅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平庸。
说它平庸,是因为它既没有突出的优势,也没有致命的短板。
金岭镇位於平华县东部。
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是平华县主要的粮食產区之一。
全镇四万多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农业人口。
主要的產业就是种粮,小麦、玉米、大豆,一年两熟。
镇上几乎没有像样的企业。
只有几家为农业生產服务的农机维修站、化肥农药销售点。
以及一些小卖部、小饭馆。
財政收入主要靠农业税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乡镇企业上缴的利润。
勉强能维持镇政府的日常运转,很难有富余的资金去搞发展。
老百姓的收入也主要来自种粮和少量的家庭副业,日子能过,但不算富裕。
属於那种不上不下、不温不火的类型的。
秦天毅在笔记本上写下。
金岭镇,平稳。
这种地方,好管,也难管。
好管,是因为没有陈桥镇那么复杂的利益纠葛和尖锐的社会矛盾。
大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种地吃饭,安安稳稳。
只要把农业生產抓好,把基本的公共服务提供好,就不会出大乱子。
难管,是因为这种地方很难出成绩。
农业乡镇,受制於自然条件和產业结构,发展的天花板很低。
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三年五年。
粮食產量增长个百分之十,农民人均收入提高个一两百块,听起来不错。
但拿到全县、全市的大盘子里面一比较,就不显眼了。
没有亮点,就没有关注。
没有关注,就没有资源。
没有资源,就难以突破。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对於想在基层干出一番事业、积累足够资本往上走的年轻干部来说。
这种地方,不是最优选择。
不是不能去。
但去了之后,能不能找到突破口,把平庸变成不平庸。
这需要眼光,更需要运气。
他又看向第三个镇。
枫叶镇。
这个名字,让秦天毅的目光停留了更久。
枫叶镇,以山岭为主。
资料上写著。
全镇总面积一百八十七平方公里。
其中山岭面积占三分之二以上,耕地面积不足总面积的四分之一。
且多为山坡薄地。
全镇下辖二十八个行政村。
总人口三万两千余人,分散在各个山沟里。
主要產业就是种植水果、茶叶、土豆、地瓜等经济作物。
以及少量的家庭养殖。
这些数据,放在寧州市的版图里。
几乎可以概括为一个字,穷。
確实穷。
人均年收入不足二百元,远低於全县平均水平。
镇財政极度困难。
连镇政府工作人员的工资都经常拖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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