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钱,一部分用在了工程上。
一部分用在了別处。
虽然他没有揣进自己的腰包。
但程序上,是违规的。
这些事,当时做的时候,他觉得没什么。
大家都在这么做,凭什么他不能做?
可钱安出事后,他害怕了。
不是一般的害怕,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那种恐惧。
他开始开始连夜清理那些违规的痕跡。
把那些能销毁的材料销毁了,把那些能抹平的帐目抹平了。
该补的手续补上,该还的钱还上。
折腾了將近一个星期,才算把屁股擦得差不多了。
可擦得再乾净,也经不住深查啊。
只要有人想查,只要有人较真。
那些事,迟早会被翻出来。
到那个时候,他怎么办?
韩志强不敢想。
他掐灭菸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自己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从基层办事员干起,一步一步,副科、正科、副处。
在平华县干了十几年,干到县委副书记。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脚跟。
以为自己在平华县已经说一不二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钱安倒了,下一个会不会是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岌岌可危。
至於县长之位。
他以前有过想法。
钱安出事后,县长的位置空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作为县委副书记。
分管党务、干部、政法工作,资歷够,能力够,接替县长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准备活动了。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郑明亮从市里下来了。
常务副县长、代县长,主持县政府工作。
而他还是县委副书记,原地踏步。
那一刻,他心里的失落,是难以言说的。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他上不去。
不是能力不够,不是资歷不够。
而是他屁股下面不乾净。
钱安出事之后,他联繫过他的老领导。
临江省的某位副省长。
那位副省长,是他的老领导,一直保持著联繫。
他把自己的情况跟老领导说了。
想请老领导帮他爭取一下县长的位置。
老领导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志强,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你现在的位置,能保住就不错了。”
“別想著往上爬了,老老实实待著,別再出什么么蛾子。”
“钱安的事,你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了。”
“你知道吗?”
“纪委在查钱安的时候,你的名字也出现在材料里了。”
“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问题,但你的那些违规行为,他们心里有数。”
“之所以没动你,不是因为你没问题,而是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平华县已经够乱了,如果再动你,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著怎么往上爬,而是怎么保住现在的位置。”
“对新上任的代县长郑明亮,你一定要支持,不能有任何牴触情绪。”
“对县委书记周波恆,你也要尊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架空他。”
“低调,再低调,夹著尾巴做人。”
“等风头过了,等局面稳住了,再看有没有机会。”
“如果你再出什么问题,別说县长,你现在的副书记都保不住。”
老领导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韩志强当时听了,心里凉了半截。
但他知道,老领导说的是实话。
能保住现在的位置,已经不错了。
还想往上爬?
做梦。
他睁开眼睛,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秦天毅没来拜访他,他一点也不意外。
换了是他,他也不会来。
一个跟钱安走得近的县委副书记,一个新来的镇委书记,两人之间没有工作交集,也没有私人交情。
来了说什么?
说韩书记您好,我是新来的秦天毅,请您多关照?
不合適。
所以,不来,是最好的选择。
韩志强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秦天毅不来拜访他。
而是秦天毅来了之后,跟他走得太近。
那样的话,反而会让人多想。
会让省里和市委的领导们,再次把目光聚集他身上。
会让人觉得,他还在拉帮结派,还在搞小圈子。
所以,秦天毅不来,他反而鬆了一口气。
至於秦天毅在枫叶镇干得怎么样,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干好了,是秦天毅的本事。
干砸了,是秦天毅的问题。
跟他韩志强,没有任何关係。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低调,再低调,夹著尾巴做人。
把自己的屁股擦乾净,別再出什么问题。
对郑明亮,他必须支持。
不能有任何牴触情绪,不能有任何小动作。
人家是市里下来的人,是刘振华的人,背后站著的是市委书记。
他一个县委副书记,拿什么跟人家斗?
对周波恆,他也要尊重。
以前,他跟钱安联手架空了周波恆。
县委这边他说了算,县政府那边钱安说了算。
周波恆这个县委书记,名义上是班长,实际上就是个摆设。
现在钱安倒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权力,该还的就要还回去。
姿態,该低的就要低下来。
否则,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韩志强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本想给周波恆打个电话,问问常委会的事。
想了想,还是不打了。
这个时候,少说话,少做事,比什么都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那盏日光灯上。
灯管有些发黑,光线不如以前亮了。
该换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著。
这盏灯,该换了。
他自己,也该换了。
不是换位置,而是换心態。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以前那种拉帮结派、搞小圈子的做法,在钱安时期行得通。
但现在,不行了。
市里的態度很明確,就是要彻底扭转平华县的政治生態。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小动作,谁就是跟市委对著干。
跟市委对著干的下场,钱安就是最好的例子。
韩志强想到这里,后背有些发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院子里。
办公楼门口,几个干部正站在那里抽菸聊天,脸上带著节后復工的慵懒。
这里,就是平华县。
他从一个外来户干成了本地通。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平华县的一部分。
可现在,他才发现。
离开谁,地球都照样转。
钱安倒了,平华县照样要发展。
他韩志强要是倒了,平华县照样要运转。
所以,別再把自己当回事了。
低调,低调,再低调。
夹著尾巴做人。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韩志强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这次没有犹豫,拨出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
“喂,书记?”
听筒里传来秘书小王的声音,带著一贯的小心翼翼。
“小王,常委会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书记,我一会儿给您送过去。”
“嗯。”
韩志强掛了电话,將听筒放回机座。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
走到秘书办公室门口,推门而入。
小王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材料,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
“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顺路。”
韩志强接过小王递来的材料,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就这样。”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沿著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