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灵泉,不愧是外门千年第一修炼福地。
自楚浩轩独占此处多年,寻常弟子连靠近半步都无资格。泉水自地底灵脉涌出,雾气常年氤氳不散,空气中瀰漫的墟气浓度,是普通修炼地的三倍有余,温润醇厚,不燥不烈,最適合疗伤固本、淬炼肉身。
落日之后,暮色沉入群山,晚风穿过灵泉四周的青石围栏,捲起薄薄一层白雾。
林溯褪去上身劲装,盘膝坐於泉边青石之上,半边身躯浸入微凉泉水。大荒墟海诀全力运转,周身淡黑色墟气与大荒血气交织缠绕,顺著灵泉涌出的磅礴灵气,疯狂涌入四肢百骸、破损经脉。
之前长老会审一战留下的暗伤,在丹药、灵液、灵泉三重加持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细密骨裂缓缓合拢,灼烧的皮肉结痂褪去,枯竭的本源被一点点填满。丹田之中,原本微弱黯淡的墟气,在海量灵气冲刷下愈发凝练,尘墟境巔峰的桎梏,被灵泉之力持续打磨、鬆动。
大荒出身的肉身,本就比同阶修士强横数倍,此刻在顶级灵泉滋养下,荒古血气愈发厚重,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之声,正在悄然淬骨进阶。
短短一日,他的伤势便恢復七八成,修为隱隱有衝破桎梏、踏入地墟境的徵兆。
只是他始终刻意压制。
太早突破,根基不稳,只会在日后埋下隱患。大荒之中,根基不稳而陨落的修士数不胜数,他比谁都懂得,厚积薄发,方为长久之道。
夜色渐深,一轮残月掛上青云山巔,清冷月光洒落灵泉,水面波光粼粼,白雾朦朧,四下寂静无人。
执法弟子只敢在外围值守,无人敢踏入这片被宗门特许给他的专属修炼地。
林溯收了功法,缓缓起身,一身水汽在墟气催动下瞬间蒸发。墨色劲装重新穿好,身形依旧挺拔孤冷,只是眉宇间那股连日血战带来的疲惫,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敛的锋芒。
他立於泉边,望著天边残月,心底思绪翻涌。
楚家的报復、內门各大派系的算计、长老们的拉拢与忌惮、三日后荒野试炼里的层层杀机……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向他收拢。
自大荒一路走来,他从未怕过廝杀,从未惧过绝境。可踏入青云之后,他才真正明白,比妖兽、绝境更可怕的,是人心。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再次自远处缓缓靠近。
没有刻意隱藏,也没有急促慌张,依旧是那般乾净柔和,带著几分独有的恬淡安寧。
林溯眸光微动,不用回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这青云外门,唯有一人,气息如此纯粹,不带半分功利算计。
苏清月。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立在月光之下,任由晚风拂动衣袂,眼底那层对外人的冷冽,悄然敛去。
片刻后,青衣少女的身影,出现在灵泉围栏之外。
今夜的她,换下了白日里朴素的青衫,换上一身月白色轻裙,长发鬆松挽起,只用一支简单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贴在白皙的脸颊旁。月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清浅银辉,清冷温柔,宛若月下謫仙。
她依旧提著一只小巧的食盒,没有靠近,只是隔著一层淡淡的灵泉白雾,静静望著泉边那道孤挺的少年身影。
白日匆匆一见,她始终放不下心。
林溯的伤势虽重,可她更怕的,是他的心。
一人独扛万千风波,孤身面对满门杀机,再坚韧的人,心底也会疲惫孤寂。
她不想打扰他修炼,只是想来確认,他是否安好。
林溯终於缓缓转身,深邃的眼眸对上少女澄澈如水的目光。
残月、白雾、灵泉、晚风,將二人隔开一片朦朧的距离。
这一刻没有喧囂,没有权谋,没有派系博弈,只有少年与少女,在静謐月色下的遥遥相望。
苏清月被他看得微微垂眸,心头轻轻一颤,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红。
白日里她敢坦然与他对话,敢直言本心,可此刻月下独处,夜色温柔,四下无人,那股藏在心底的羞涩与心动,再也掩饰不住。
她犹豫片刻,才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声音比白日更柔更轻:“林师兄。”
“深夜前来,没有打扰你修炼吧?”
林溯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声音低沉温和,褪去了所有杀伐冷意:“无妨。师妹怎么来了?”
“白日见师兄伤势未愈,心中掛念。”苏清月垂眸,將食盒打开,里面依旧是一碗温热的清灵愈心汤,还有几碟用灵草製成的精致小食,“我怕宗门丹药太过刚猛,夜里熬了新的汤药,想著送来给师兄。”
月色之下,她的侧脸莹白柔和,睫毛纤长,眼底藏著毫不掩饰的关心。
林溯看著她细腻温柔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再次泛起暖意。
他活了十七年,大荒顛沛,尸山血海,尔虞我诈,从无人这般惦记他的伤势,牵掛他的安危。
苏清月是第一个。
“师妹不必这般费心。”林溯轻声道。
“师兄前路凶险,我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苏清月抬眸,认真看著他,“三日后试炼,荒野之中,妖兽、阵法、暗算层出不穷,楚家之人必定会出手。师兄实力强横,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指尖微微攥紧裙摆:“我怕……你出事。”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却是少女最直白、最纯粹的牵掛。
林溯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心臟轻轻一震。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落井下石、假意示好之人,每一份靠近,都带著目的,带著算计,带著利益交换。
唯独苏清月,只是单纯希望他平安。
他向前微微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灵泉的白雾在二人之间轻轻流转。少年深邃的眼眸,近距离落在少女的眉眼之上,目光认真而专注。
“我不会出事。”
他一字一句,语气沉稳篤定,像是对她许下一句无声的诺言。
“大荒绝境我尚且活了下来,青云一场试炼,还伤不了我。”
苏清月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风霜,有杀伐,有城府,有坚韧,可唯独看向她时,盛满了温柔与安稳。
少女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愈发緋红,连忙微微偏过头,避开他太过灼热的目光,轻声道:“那就好。”
晚风轻轻吹过,灵泉雾气朦朧,月色温柔繾綣。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有一种独属於二人的曖昧与安寧,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林溯看著她微红的耳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大荒求生的狠厉,不是面对权贵的冷静,不是廝杀时的决绝。
是柔软,是悸动,是想要守护一人的念头。
他想护著这份乾净,护著这份温柔,护著这个在漫天倾轧的青云宗门里,唯独愿意善待他、牵掛他的少女。
“师妹。”林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待我从试炼归来。”
苏清月身子微僵,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茫然与期待。
林溯看著她澄澈的眼眸,眼底温柔更甚:“我护你一世安稳,无人敢欺。”
一句话,落在月色晚风之中,郑重无比。
苏清月整个人瞬间怔住,瞳孔微微放大,心头轰然一颤,一股滚烫的暖意,瞬间席捲全身。
她呆呆望著眼前的少年,望著他眼底认真的神色,鼻尖微微发酸,眼眶竟有几分湿润。
她孤身一人,独居后山,看淡纷爭,本以为这一生修行,便只是孤身一人,清冷度过。
却未曾想,会遇见这样一个满身伤痕、歷经风雨,却愿意对她许下一生守护的少年。
她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声音带著一丝细微的哽咽:“嗯。”
一声轻应,便是少女无声的应允,是心底彻底的沉沦与心动。
月光落在二人身上,温柔无声,羈绊暗生。
铁血少年的逆命之路,自此多了一份软肋,多了一份牵掛,也多了一份为之变强的执念。
就在月下温情繾綣之时,灵泉之外,两道黑影隱匿在山林阴影之中,目光阴狠,死死盯著泉边的二人,眼底杀意沸腾。
正是楚家提前派来的死士。
他们本想趁林溯深夜修炼,暗下杀手,提前了结这个祸患,却未曾想到,此处还有一名青衣女弟子。
二人对视一眼,低声交流。
“先不急动手,三日之后,荒野试炼,动手更稳妥。”
“那野修身边的女子,倒是碍事,一併记下,日后清算。”
阴冷的低语,消散在夜色之中。
杀机,已然提前潜伏。
温情与杀意,在同一夜色之下,悄然共存。
林溯早已感知到远处两道若有若无的恶意气息,眼底温柔瞬间褪去,掠过一抹凛冽寒芒。
他不动声色,依旧看向身前的少女,只是心底已然做出决断。
楚家残余,內门杀机,所有试图伤害他、伤害他在意之人的存在,他皆会一一扫清。
三日后的荒野试炼,既是一场生死猎杀,亦是他的立威之战。
他不仅要活著走出试炼,踏入內门,更要护下心中牵掛,斩尽前路豺狼。
夜色渐深,残月西斜。
苏清月不愿再久留,怕扰了他修炼,也怕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柔之中,捨不得离开。
她將食盒递给他,轻声道:“汤药记得趁热喝下,我先走了。师兄,万事小心,我等你归来。”
“好。”林溯应声。
少女转身,青衣身影消失在月色山林之中,一步三回头,心底满是牵掛与期许。
林溯握著温热的食盒,立於灵泉之畔,目送她远去,眼底的温柔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杀伐。
他仰头饮尽碗中汤药,暖流入体,血气翻涌。
大荒血气与墟气再次流转周身,尘墟巔峰的气息尽数释放,隱隱压迫周遭空气。
三日后,荒野试炼。
凡来犯者,杀无赦。
凡欲伤她者,必诛之。
少年抬眸望向试炼所在的东方荒野,眸光凛冽,战意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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