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宝贝,还好吗

    屏幕亮了,那边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什么都看不清,而她这边因为有纸巾,所以是漆黑一片。
    “宝宝。”谢厌低沉的嗓音响起,带著点丝丝性感,“怎么这么久才接?”
    许芙把手机放在旁边,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著没睡醒的鼻音,“哥哥,才五点…”
    “嗯,我知道。”
    知道还打?
    许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的火大,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哄完,赶紧睡。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谢厌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低的,像是在贴著她的耳垂说话,“想你了。”
    许芙“嗯”了一声,敷衍得很明显。
    谢厌整夜没合眼,窗外从白到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照片、那个帐號、那块地毯,又气,又委屈,又心疼,五味杂陈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
    可在听到她迷迷糊糊的那声“嗯”,他还是放轻了声音,像哄一只炸毛的猫,顺毛道:“宝宝,別挡镜头,想看你,隨便哪个地方。”
    顿了顿。
    “看地板也可以。”
    许芙根本没听进去,她困得手指都不听使唤了,点了好几次反转镜头,屏幕纹丝不动,也不知道是没点上,还是手机也跟著犯困了。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黏黏糊糊地往前挪,其实也就两分钟,但对许芙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耐心售罄。
    “哥哥,我真的好睏…”声音很软,尾音拖得老长,带著毫不掩饰的求饶。
    谢厌轻笑了一声,耐心十足:“宝——”
    话没说完,一道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家人的专属铃声。
    许芙猛地睁开眼,困意被人一把掀开,瞬间飞得乾乾净净,她手忙脚乱地掛断视频通话,声音还带著没睡醒的哑,但语速已经快了起来:“抱歉哥哥,我这边有点事。”
    屏幕暗下去。
    电话那头,妹妹的声音带著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姐姐,妈妈出事了,你能回来吗?我害怕。”
    许芙的脸,唰地白了,一瞬间血色全无,她张了张嘴,先稳住自己的声音,不能慌,她慌了妹妹怎么办。
    “別怕,姐姐马上回来,你先別哭,看著妈妈,还有钱吗?乖,听医生的话,我马上回去。”
    掛了电话,她几乎是本能地打开购票软体,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著,最近的航班,转乘高铁。
    订完票她连东西都没收拾,拿上身份证就跑了出去,此刻脑子是空的,腿在走路,心已经飘远。
    她想了一万种最坏的打算,每一种都像针扎在胸口,又不敢往深处想,眼泪忍了一路,在计程车上忍著,在机场安检口忍著,在登机口排队的时候也忍著。
    这是许芙第一次坐飞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跑道在晨光里延伸,灰蓝色的天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飞机起飞,机头抬起,她整个人被压在椅背上,胃里翻了一下,手紧紧攥著扶手,指节泛白。
    她眨了眨眼睛,眼睫毛湿了。
    第一次坐飞机,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老家是北方一座灰扑扑的小县城,去年才脱贫,母亲住在地级市的医院,从家里到医院开车要两个半小时,所幸从省城到市里有高铁,不用再转大巴。
    母亲的病很磨人,点像渐冻症,但又不完全一样,渐冻症是绝症,只能看著身体一点一点僵掉,最后连呼吸都变成奢望。
    但母亲这种不同,它可治,只要去国外,花上几千万,一次性就能治好,说是直接修改基因。
    几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许芙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洇进袖口,怎么就这么难呢?明明马上就要还清外债了,明明只需要再赚医药费就够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还完债之后,每个月能存下多少,多久能攒够下一次的治疗费,她算得那么仔细,像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往前摸,以为再走几步就能看到光了。
    怎么就恶化了呢?
    国內的治疗能遏制病情,配合康復训练,母亲还能动,还能说话,还能笑著骂她“又瘦了”,只要不恶化就够了,她真的不贪心。
    之前一直好好的,肌力在恢復,康復师说趋势向好,上次视频,母亲还说“等你回来给你包饺子”,擀麵杖在镜头前晃了一下,笑得中气十足。
    她信了,她真的信了,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一天好起来。
    怎么突然就…
    一股无力感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四肢,越收越紧,胃里翻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冷汗从后背一层一层地渗出来。
    许芙蜷缩在座位上,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求,不要有事,求求了,不要有事。
    她不想变成没妈妈的孩子。
    煎熬。
    从凌晨五点被铃声惊醒,到订票、赶车、转乘、再赶车,时间似乎被调了0.5倍速,电影里的慢镜头,等她终於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许芙从计程车上下来,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找不到著力点,她扶了下路灯,脸色苍白,站了两秒,等那阵眩晕从眼前褪去,才鬆开手,跑著进了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空调吹出的冷风,裹住全身,冰冷、刺鼻,这是许芙对医院所有的印象。
    “姐!”许仪看到姐姐推门进来,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於决堤,哗啦啦地往下掉,“妈已经做过手术了,正在重症监护室躺著…医生说,建议我们去大城市治疗。”
    许芙的眼眶也红了,鼻子酸得厉害,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抽出纸巾,给妹妹擦眼泪,手指轻轻蹭过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声音哑哑的,但很稳:“我去找杨医生。”
    杨医生是母亲的主治医生,五十多岁,头髮花白,在这座市里医院干了二十多年,履歷优秀,且她对家里帮助很多,许芙心里一直记著。
    “杨医生,我想问问我妈妈的情况。”她坐在那把冰凉的椅子上,手指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
    “是併发症。”杨医生嘆了口气,“幸好抢救及时。再晚来半小时,结果就不一样了。”
    许芙的后背猛地绷紧,半小时…
    “我建议你们转到a市的中心医院。”杨医生翻开病历本,指著上面一行行的记录,“那里的医疗条件比我们这里强得多,你妈妈这个病,不是我们不愿意治,是设备跟不上,到了那边,能做更精准的评估,说不定有更好的方案。”
    “而且…”
    许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断室的。
    走廊很长,灯光白惨惨地亮著,她走了几步,膝盖忽然发软,便拐进了洗手间,把自己关进最里面那间隔间。
    巨大的茫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靠在门板上抵著后背,眼神呆滯。
    许芙掏出手机,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开他,像溺水的人隨便抓住什么浮木。
    紧接著,就看到了那些消息。
    不是一条,是一整屏,从她掛断视频之后,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条,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爱吃泡芙: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助吗?】
    【爱吃泡芙:转帐100000(自愿给予)】
    【爱吃泡芙:转帐100000(自愿给予)】
    【爱吃泡芙:转帐100000(自愿给予)】
    她往下划了一下,还有,再划,还有,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几分钟前。
    【爱吃泡芙:宝宝,带点钱在身上,不够花和我说。】
    【爱吃泡芙:你比钱重要。】
    许芙盯著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忽然她点了语音通话。
    接通提示音响起的那一秒,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按掛断键,手指还没碰到屏幕,那头的声音已经响起。
    “宝贝。”
    谢厌的嗓音从那端传过来,低沉沙哑,带著温柔繾綣,“还好吗?”
    许芙的眼泪彻底决堤,一个字都过出不来,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带著压不住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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