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长辈苦心

小说:大明师相 作者:佚名
    此后三日间,钱家湾越发喧闹。
    灵堂边上唱大戏,小村湾里赶大集。
    年货琳琅满目,米麵油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糕点糖果竟也是现做。
    既有裁製新衣裳的各色布匹和妆点年味的灯笼爆竹,竟还有秀才公代写春联。
    周胜宏都写麻了,好在那些並无秀才的普通富户很卖他面子,润笔费给得不少。
    县衙皂吏巡视其间,倒也秩序井然。
    这天午后,又一辆牛车行到村口,车里走下来一个中年人。
    他头戴展角纱幞,腰系乌角带,无纹绿袍外套了熟麻大功丧服。
    衣衫一尘不染,鬚髮已染微霜,眉目间儘是僕僕风尘。
    他望著湾里景象一时失神:这还是我钱家湾吗?
    远处忽有声音响起,隨后钱舜德出现在了祖屋门口的路上,踉蹌地奔了过来。
    “大哥!”
    钱舜信奔在路上时,眼中已落下泪来。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钱舜信刚拉住钱舜德的胳膊,这才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衣服,“大哥……你这是……”
    钱舜德看著他通红的双眼和憔悴暗沉的皮肤,声音哽咽中带著心疼:“舜信,你操心了。”
    说罢从袖中拿出一个牛皮纸卷,打开后则是青带角轴,捲起来的黄花綾纸。
    他用力捏了捏二弟的手,隨后高举那捲轴大踏步往灵堂奔去:“景尧,大哥来迟了!万幸不负所托,这告身,大哥已拿到了!”
    灵堂內外的宾客神情各异地看著他手中綾纸卷和身上绿袍。
    有见识的自然知道,那是已经得到委任的官员告身,八九品穿绿袍。
    谁敢冒用?
    钱舜信顿时觉得心里鬆了一大截,抹了抹泪大喊道:“快去喊舜风来!老邹,鸣鞭!”
    多日来最担忧的便是家中没有一个官身庇护,县中摊牌从此艰难,数代家业毁於一旦。
    大哥迟迟未归,今日却带了告身回来。
    虽只一身绿袍,那又如何?
    钱家舜字辈长兄已授官职的消息顿时传遍,祖屋外响起鞭炮声,灵前则哭声一片。
    钱舜风隨后赶来,看著丧服之下簇新乾净的绿袍就明白了钱舜德想宣示乡里的良苦用心。
    钱舜德祭完了钱舜忠之后,又一一感谢今日来弔唁的宾客。
    等到稍微得了空閒,他才和两个弟弟回到了新宅,顾不得去看看尚未见面的幼女就问两人:“舜忠丧事怎办成这样?家里这唱戏赶集的又是怎么回事?”
    ……
    东南面的王家,王元两眼失神地站在院中。
    身后屋中的书案上又摊著一封信,那是省里送回来的。
    两日前,藩司收到公文。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銓授了一个新的知印,名钱舜德,表字月轩,武昌府咸寧县人氏。
    知印实则是吏员,但钱舜德又有杂职官出身。
    依制,未入流杂职官,袍、笏、带与八品以下同,所以他也能穿一身绿袍。
    依制,杂职官也好,吏员也好,该享的优免能享。
    关键是藩司知印这个位置。
    院外,他二叔又匆匆赶来:“慎始啊!听说了吗?钱舜德他竟授了职,还是到本省藩司做知印……”
    “二叔,我已知晓。”
    “方楷那老东西前几日还公然到钱家留宿一晚,县尊那边又推说忙於秋粮没见我。这可怎么办好,县尊当真变卦了吗?”
    这次王元没有再贸然说汪祥会怎么做,仍是因为藩司知印这个位置。
    吏和吏,亦有不同。
    知印这个职位,只五府六部、都布二司设有,虽不入流,却专掌印信。
    哦对了,衍圣公府也有个知印,还是个正七品官。
    可吏员虽能被选为品官,总归是难之有难。
    纳监虽是监生里最差的出身,未尝不能从八九品做起,何以甘心不入流?
    钱家为度过难关,竟然谨慎至此?
    钱舜德辛苦坐监,竟愿自误前程?
    “我去一趟县里吧。”王元始终不甘心,“这事,总要与县尊再谈一谈。”
    ……
    方楷喜欢待在这香吾轩里,睡前泡泡温泉最是舒坦。
    但躺在池中望著夜空,方楷眼神萧索。
    因为一旁侄孙的表现。
    “叔祖,钱孟成这篇文章確实好,但孙儿也不见得写不出来!再说钱孟成要居丧三年,孙儿届时必定已是生员!”
    方楷的眼神缓缓瞥过去:“你这么狂傲,怎么只与他爭谁先做秀才?何不与王耀先比?”
    他孙子顿时语塞,低头后嘀咕道:“既生瑜,何生……”
    “你也配侈谈瑜亮?”方楷忽然火大,“以你天资,若能潜心进学,如何会至今未窥本经门径倒在道试?你非生而知之,不愿学而知之,无有困而知之,何时知也?”
    县、府二关都只考四书,而大宗师道试要考五经择其一题。
    被戳他痛处,这孙子这回却不敢顶嘴了。
    方楷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文章是钱孟成写的?错!是那县试两回不过的钱舜风!钱家危困,他发奋苦读精进极速,论四书义恐已比你更通,论文章你更是拍马不及!他才十六,你呢?所谓困而知之,不外如是!我看你就是太娇惯了!”
    这孙子张大了嘴巴:“县试两回都没过,四书忽然比我通?这文章是他写的?叔祖,您莫要说笑,这除非生而知之。”
    方楷累了:“早点气死我,兴许你就知道长进了。”
    “……孙儿错了。”
    爷孙无话,方楷忽然意兴阑珊,从池中站了起来。
    孙子虽骄纵,但总算知道赶紧帮他擦乾水渍衣袍。
    方楷心中一软,到了房里后语重心长地说道:“琛儿,自你祖父金榜题名,我选贡入监,到你父亲中举,那时方家何等显赫?如今你父亲虽仍在彭泽为训导,你这一辈可还有人敢放言必定中举?”
    方琛一时心虚,不敢接话。
    “方家如今实已在衰败,只不过你祖父金榜题名之后县中至今无人进士及第而已。只要县里再立起一座新进士牌坊,叔祖走了,你父亲老了,谁来庇佑你?”
    方楷长嘆一口气:“就说钱家。钱推官一走……”
    他耐心详细地说著钱家处境,不隱瞒王家的虎视眈眈,也说著钱家人的奋力应对。
    “钱推官临走前,必定嘱託好了钱月轩。他虽是捐纳坐监,但数年来进学何其辛苦?如今只为了家中一时之困,就甘从小吏做起。其弟为拖时间,不惜破財。而这钱舜风更是一朝醒悟发奋不已,他学问精进这般迅速难道不是为了帮钱家度过难关?”
    方琛听得心神震动,不曾想这篇呈文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今日钱家只是县中小门,他日未尝不会一飞冲天。”方楷凝视著他,“琛儿,若我教你不成,教他却成了,是方家之羞,你明不明白?旁人只会说我方楷苦心孤诣,孙儿辈指望不上了,想靠他人让方家苟延残喘!”
    当时自己说“言出必践”,那小子一下就看穿自己是借城垣河防事暗盼他將来有所成就不要忘了照拂方家,所以那小子才说“钱家定不相负”。
    若非孙辈后继乏人,他何必冒著王家发疯的风险?
    方琛跪下磕头:“孙儿明白了,孙儿知错。爷爷,孙儿一定从此发奋,定不让方家蒙羞!”
    “好孩子。”
    方楷看他今天话说得十分诚恳,心里一时宽慰不已。
    “恰似那钱舜风,好学岂畏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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