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舜德眼里也有疑惑。
看了看方琛之后,他才说道:“是舍弟所写。怀瑾不信?”
“不敢。”方琛说著不敢,却又说道,“没想到除了令侄,令弟竟也才高八斗。不知午后可否引见,我欲请教一下令弟学问。”
他神態颇为矜傲,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其他人倒是习以为常,以方琛过去的性情,此刻所问也是眾人心中所想。
那一天曾同席听过那钱舜风请教方楷学问的宾客,更是丝毫不相信他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汪祥腹誹之余就开口训斥:“你父亲虽任官江西不能亲自教诲,以正兄归乡后难道仍无管束?既来观礼,何故失礼?”
方琛心里大鬆一口气,连忙低下头揖礼掩饰:“学生知错了。就是意外之至,一时见猎心喜。”
“哼!”王元甩了甩袖,“你心里有疑,也不该今日当眾质询。”
方琛见他果然像叔祖说的一样,心里好笑却低著头哀求:“小子真知错了,还请县尊万勿告知叔祖。”
钱舜德连忙解围:“怀瑾无心之失,不过是好学而已,邑侯不必责备了。”
汪祥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看了眾人一圈又说:“倒也情有可原。我看不光是他,就连本县也没想到令弟竟已写得一手好文章。和今年县试时相比,可谓天壤之別。”
“想来是祖宗保佑,舍弟闻舜忠弟丧讯后幡然醒悟,近来一直发奋苦读。”
汪祥也一脸难以置信了:“月余之功,就做得如此文章?”
“邑侯若是也不信,可愿再考较舍弟?”
汪祥却摆了摆手:“钱推官魂未远走,本县如何会生事?学问如何,將来自见真章。怀瑾,你也不要多事!”
一眾宾客神色各异,那钱舜风县试两回不能出圈,月余苦读就能做出此等文章,委实让人难以相信。
只不过方琛年少不知轻重,当眾问了出来。
县尊虽斥他失礼,却明显也一样生疑,只不过不便於丧礼上揭穿。
知道內情的人对汪祥一时有些捉摸不透,亲自来送虽然有钱舜忠之子呈文的缘故,但没看王元一直阴沉著脸?
现在既然先给了钱家顏面,为何又这样?
只见钱舜德脸色有些难看,沉吟片刻之后说道:“邑侯高义,舜德铭记於心。诸位!诸位今日亲自来送舜忠弟,钱家备承盛情。待过了年节,钱某赴任之前再於县城设宴致谢,请诸位务必赏光。”
汪祥顿时说道:“钱知印赴任之前,自当由本县设宴送行,毕竟將来还要请钱知印在藩司多多关照才是。”
仿佛他今天专门来一趟,不揭穿钱家请人代笔为钱舜风扬名之事,只为了將来咸寧县公务钱舜德不要从中作梗。
钱舜德肃然道:“邑侯明鑑:丧仪所得已理了出来,折银共计一百八十七两余,凑足二百两吧。另外钱某二房这边,愿应邑侯之倡,捐银百两。”
汪祥揖礼道:“汪某代闔县百姓谢钱氏义举!”
“家乡福祉,此钱某义所应当,邑侯何须设宴为钱某送行?只是钱某初授职,人微言轻,恐有负邑侯所託。”
钱舜德看了看眾人,又大声说道:“不过舜忠弟遗志,钱家子弟必欲伸之!我不成,有我弟,我侄我子!邑侯虽未必任上得见全功,他日功成,闔县百姓皆知桑梓之固实自邑侯始!”
一眾宾客顿时个个愕然,汪祥同样意外。
难道不是只为了应一时之急?
“钱知印,此言当真?”他不禁开口问道,“要创筑城垣,所耗逾万。藩司那边……”
“邑侯,藩司那边钱某不敢承诺什么。”钱舜德再次强调,“但若我弟来年三试联捷,我愿在藩台面前厚顏提一提此事。藩台闻我舜忠弟遗志,知我舜风弟因之苦读进取,兴许有所动容。”
“三试联捷才好进言?”汪祥看了看方琛,隨后对钱舜德说道,“钱知印,这恐怕太难了。令弟学问已精进至此?”
“正如邑侯所言,年后自见真章。”
钱舜德又看了看眾人:“左右筑城治河都利在千秋,我在藩司如何不愿出力?此事若成,於各家而言都有大益。我虽人微言轻,但我弟前程远胜於我。诸位若不信他学问精进之速,年后宴上尽可考较他!”
汪祥立刻接道:“好!就如钱知印所言,年后诸位务必赴宴!令弟若果然学问大进,钱知印可不能失信於闔县乡邻!”
“钱家岂会自绝於一眾乡望?”
方琛一路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提前有商量过吧?
不过也不对,叔祖就说了他只管问一问那祭文是不是钱舜风所写,县尊定会教训他。
结果却不是他还得装作不服气,邀钱舜风到香吾轩去论学。
此刻汪祥深深看著钱舜德,郑重揖拜:“若县里各家在官之人都能如钱知印一般,何愁城防不固、河湖泛滥?那我就静待年后了!”
若方以正所言不虚,那么钱家不仅有那个钱舜风,还有这个钱舜德。
心志极坚,虑事极周,处事极明!
他自误前程,恐怕並非钱舜忠生前布置,而是得闻丧讯后自行决断。
这样的人物,在藩司绝不会止步於知印。
难道这咸寧城垣真有望从此创筑?
方琛看他们在那里客套却有些急了,这样一来,难道就让那钱舜风主动前往香吾轩?
一时想不到好办法,他也只能等著吃席。
另一边,钱舜风从山上回来后就对钱舜德说:“得想些法子,玠哥儿不能拖垮了。”
钱玠疲累至极,今天更是悲痛不已,送了父亲入土为安就在墓边草庐里住下补觉了。
这就是大明,孝名很重要,守制也很讲规矩。
钱玠一方面想有始有终,另外也不想將来留下什么名声把柄,钱舜风对此没办法。
寒冬腊月的,总不能真让他在山上草庐里住出毛病来。
钱舜德点了点头,对他说了年后之约的事。
钱舜风听完心里古怪得很:“那方怀瑾当眾问那祭文是不是我写的?”
转念一想就很快明白过来,他不由得对方楷这拧巴老狐狸无语。
当然,这也是因为王家势大。
想到这里他就对钱舜德说道:“我知道为什么了,等会再说吧。”
吃席时,他与大哥二哥一同敬酒致谢。
到了方琛面前时,他问道:“听说你疑那祭文非我所写?”
他表情显得颇有怨愤,方琛倒是当了真,立即站起来说道:“一时无心之失,县尊也教训过我了,还望莫怪。”
钱舜风凝视著他:“方家进士之后,家学渊源,在下自是佩服之至。兄台既有心切磋,今日確实不便,不知可否容我不日登门造访?”
方琛这才愕然。
如此丝滑,他这不服气的表情是装出来的?
也对,叔祖说过他第一回就装不懂《中庸》。
於是方琛当即同样装了装不服气:“好!那我就静候高才!”
汪祥在不远处另一桌默默翻了个白眼。
王元都提前走了,这戏做给谁看?
方以正这老傢伙,就是不乾脆。
方琛完成任务,回到家里对方楷说完后就见叔祖愕然问他:“你怎的等王慎始走了才开口?”
“……叔祖,他走得太快了,孙儿没找到好时机啊!”
方楷欲言又止,隨后只拍了拍腿:“幸好那小子甚懂机变。也是,这书本里学不到的洞悉人心、临机对策,才是他最大的本事。不过他这长兄……”
“叔祖,钱知印怎么了?”
方楷凝重地说道:“了不得!他若是天资好些,早早考取了功名有个好出身,成就绝不在钱景尧之下!可惜,可惜……”
竟也隨机应变,借汪祥提出请他在藩司多关照就做出这样安排。
年后时,钱舜风若当真已经学问大进,汪祥多了个藉口,自会助他一臂之力。
而有修城耗银逾万的大工好处,各家怎会不因此心动?
即便不能在县尊任上完成,但钱知印只要在藩司呆著,各家就能指望这件事,大部分人家都会对王家与钱家事作壁上观。
“叔祖,这里面是什么道理?”
方楷瞥著他:“你先把本经初窥门径,考了功名再分心琢磨其中道理吧。那祭文如何?”
方琛低下了头:“孙儿写不出来。”
“你当然写不出来。”方楷悠悠说道,“要是他来我面前,学问精进仍能那么快,王耀先来年又不中,县里这座新的进士牌坊可不一定落在谁家了。”
方琛瞪大了眼睛:“叔祖,过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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