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舜风见到方楷和赵輅与王元联袂而来时表情確实很精彩。
赵輅见面就问钱舜风近日来有什么新作,本经考虑得如何了。
“小子仍在先试著通读五经……”钱舜风边回答边看著方楷:不会吧?不会吧?
方楷也不说话,只是捋须微笑。
“今日请司训和以正公一同造访,为的便是两事。”
王元先肃然对钱舜德作揖:“那日前来弔唁,见舜信老弟对我颇有疏远警惕之意,事后查问才知有些误会。”
说罢就是他口中的一套说辞,言语间自是痛斥廖家不当人。
“我虽曾与余、樊二家閒谈时说过有意与令侄议亲,倒真不知令侄曾有婚约。虽说令侄也要守制,王某倒也等得。实不相瞒,那油坊便是王某所备嫁妆。我王家世代不从此业,油坊又岂会开得好?景尧灵柩归乡,王某便邀眾友齐来弔唁,也是想与你家先亲近。如今才明白,竟有了这误会!”
钱舜风沉默不语。
是,你是好人,一点坏心眼都没有。
“慎始言重了。”钱舜德正色道,“二弟也只是由於舜忠弟走了,廖家又悔婚,这才一时怠慢吧?绝没有疑王家之意!”
“这不紧要。”王元一脸不当回事的模样,“既是乡邻,总要说开才好。如今有了廖家这一节,王某虽初心不改,却不好將来留个夺亲之嫌。幸而令弟当日先以祭文动乡里,復又鬮题得诗技惊四座。我到司训面前问知经过,嘆赏不已!”
糊涂蛋赵輅捋须点头:“当日谁不惊艷?慎始兄怜才不已,说是要请我做媒。我一介寓居之客,岂能担得起?以正公为本县耆望,最为合適不过。”
王元正色道:“以正公雅量,令弟服丧登门不仅不怪,还悉心指点。我曾对以正公调侃道,他若有个適龄孙女恐怕就捷足先登了。月轩兄,我王家数代积藏,举业心得颇多。此事不论成不成,令弟都可前往一观,小弟必定扫榻恭候!家中子弟也钦佩不已,还盼令弟不吝赐教。”
方楷看著钱舜风。
你看,都不用他开口,他只是过来做个象徵。
秋闈很难,但王家代代都有举人,他们家的收藏何等宝贵?
如今明言钱家愿不愿答应,都可以让他去看,何等诚意?
看钱舜德不说话,王元又嘆道:“舍妹也嫁在樊家,廖家这事虽做得差了,樊家倒確实因为金山贤侄婚事而苦恼。好事若成,我们三家倒能皆大欢喜,我家油坊也不致荒废。”
“贤弟言重了。廖家自有考量,我又岂会强求?”钱舜德看著他,“就算有此事,也只是从此少些往来罢了,自会相安无事。贵门人丁兴旺,油坊又谈何荒废?”
王元嘆了一口气:“月轩兄这样说,足见仍有疑虑。就当小弟一为了家业,不愿两家有此嫌隙。二为月轩兄將来任职藩司,王家又得助益。三为小女觅得良配,此乃为人父者一片苦心。”
他的姿態摆得这样低,钱舜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好。
“舜风,你怎么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事情果然被舜风料中了,但现在有赵輅和方楷在场,王元又近乎低声下气,这可怎么拒绝才妥当?
方楷也看向钱舜风,脸上虽有微笑,眼睛里是看戏的眼神。
“恩师。”钱舜风却先向方楷作了一揖,“弟子的想法,难道恩师没转告慎始公?”
王元眼神微凝:恩师?
方楷並不意外他先让自己出头,摇头苦笑道:“我怎会没说?不过慎始心切,生怕有谁捷足先登啊,我又有什么法子?”
倒像是解释了他为什么出面。
王元立时说道:“你对慎始公所言都不算什么。虽仍在丧期,但我也只是先问个意愿,並不著急。至於举业有成,有以正公和我王家倾囊相助,赵司训提携,那更不在话下。”
钱舜风凝视著王元:“慎始公请以正公为媒,又请司训见证,言辞恳切。事关令爱声名,又对我家助益颇多,钱家虽寒微不敢高攀,却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王元喜出望外:“这么说,是答应了?”
钱舜风作了个揖:“慎始公明鑑。小子学问得以精进颇快,全因舜忠哥丧讯传来后洗心革面,立志发奋。当时我曾立誓,不能春闈有成登殿面圣光宗耀祖,绝不论婚嫁!”
方楷和王元愕然看著他。
“小子立誓如此,因有夸口之嫌,这才不曾对恩师提起。”钱舜风平静地看著他,“慎始公美意,小子感激不尽。虽说眼下只是看看我有无此意,但於我而言无异於违誓。蒙慎始公赏识,不知能不能等小子三年。”
王元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年?”
钱舜风点了点头:“明年先考取生员,再赴秋闈春闈。”
糊涂蛋赵輅击掌讚嘆:“壮哉!”
方楷怔怔地看了钱舜风一会,这才看向王元。
只见王元眉头紧皱。
方楷反应了过来:有趣啊,这不算拒绝,也不算答应。
三年又怎么了,你自己说的等得起。
况且他若是金榜题名了再聘娶王家女,难道不是更荣耀?
让你装,这下被反將了一军。
要么就从此对钱家收手,等他三年再说。
要么就落个笑柄,又找別的法子继续。
“舜风心志甚坚!慎始啊,我看区区三年,等得起。”方楷劝道,“以舜风之才,一路联捷大大有望。届时进士聘娶,岂非美谈?”
他既是拱火,也是劝告。
钱舜风这么自信地说三年,王元怕不怕?
不想法子阻他,届时就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进士。
今天还请了赵輅来,要是王元反著答应等他三年,这个学究回去后定会宣扬此事。
这样的情况下,王家还只能倾全力助他。
咸寧这个地界,但凡有什么对钱家不利的事,王元都该护著这个准亲家。
现在换王元下不来台,方楷心里乐不可支。
有自信就是任性啊。
“不登金鑾殿,不论婚事?”王元深深地看著钱舜风,“三年?”
钱舜风从容点头:“对,就三年。不论三年后小子能不能成,到时也会考虑终身大事。”
王元的拳头在袖中握紧了:“到时再考虑?”
“不错。届时小子年已二十,自当考虑传宗接代了。”钱舜风还补了一句,“纵然届时会试落第,小子考中举人的信心还是十足的。想必舜忠哥也不会怪小子,不算小子违了誓,顶多再考一两科就是。”
方楷听得大呼过癮。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什么叫三年后秋闈必中,春闈顶多再考一两科?
王元你答应他啊!让他闹笑话!
可惜王元不会答应。
这招以退为进本来很好,谁知钱舜风也造出个无人能揭破的誓言出来,还只让他等区区三年而已。
学问突飞猛进的原因有了,原来是立了这么重的誓。
这样心志坚定前途无量的俊才,王家又有什么理由不等他三年?
王元长长嘆了一口气,目光幽深地看著钱舜风。
“原来你志在千里,倒是王某唐突了。三年时间王某虽等得起,可小女今日听闻此誓,只怕也明白这只是推脱之语。你是嫌王家將来不能为臂助吧?”
方楷嘴角不禁抽了抽。
钱舜风见他实已破防,和善地揖拜:“慎始公错看小子了。大丈夫求取功名,立身朝堂,岂会想著靠妻家相助?小子只是囿於誓言,不愿因儿女情长耽误进学。此心光明,望慎始公明鑑!”
赵輅也劝道:“慎始兄,你也读了那首诗。观其诗明其人,舜风绝非攀附权贵之人!不过三年而已,一转眼的事。以舜风天资,如今又立誓苦读,我看下一刻秋闈不在话下!”
方楷都快绷不住了。
你可闭嘴吧,他怕的就是这个!
没看到王元在辛苦砌台阶,顺便给钱家栽个瞧不起他王家的藉口?
他主动提到因廖家悔婚而產生的“误会”和王家油坊,虽然另有一番说辞,但在钱家人面前无异於威胁。
这些事情点破,钱家出於种种原因都肯定会拒绝。
现在拒確实拒了,却没想到是这种拒法。
王元要以退为进,钱舜风就以应代拒,搞得王元两头堵。
真的是失了智,莫非仍以为钱舜风名不副实,那首诗有鬼?没想到他可能这样应对?
方楷浑然忘了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应对。
就不说三年了,又有几人敢自夸必定走上金鑾宝殿?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