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都是县里自己主持。
第一场称为正场,这一场最为重要,因为这一场就基本决定了哪些人能过县试。
后面初覆、再覆、连覆,一般只是继续爭夺排名而已。而县试排名,无非一个第一案首几乎已经保送可过府试而已。
由於主动权在知县手中,有的地方有的时候甚至只考一个正场了事,多的也只是考个三到五场。
今年县试却准备考六场,而且每一场发案都会剔除一些考生,最后才画圈出团案。
这意味著要过县试必须六场都考完,不像往年,不想爭排名的话只用正场出圈就行。
隔日一场,一个县试就要考十来天。
虽说县试都是不给烛,每一场都是上午进考场,天黑前就离开。
虽说不用在考棚之中过夜,但要连考六场,对考生体力的要求很高,出意外的可能性也更高。
消息隨后就陆续传开,等到了正月初六时,各家拜年都差不多了,县城里已经集结了不少人家。
面对拜帖,汪祥倒也爽快,二堂接见。
“何故?”汪祥似乎很无奈,看著眾人说道,“诸位不妨自己对一对。今日才初六,你们各家保结报至礼房应试蒙童,各有多少?”
县试以前,先要报名。
除了姓名籍贯年龄及三代履歷这些资料,还要有作保。
方式有两种,一是集齐五个蒙童一起联名,这叫互结作保,一旦作弊就五人连坐。
另一种是找到一个本县新老廩生出具保书,保证考生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等等,这叫认保。
来访乡绅富户面面相覷,互相问了问才发现各家报名应试的子弟確实比往年多。
汪祥嘆了口气:“礼房报来,今年应试蒙童较往年恐怕要多三四成。不这样考,闹出事来如何处置?诸位既然来了,本县倒有一事相商。县中並无试院,今年考棚所费,监考所需人手给养,比往年也要多不少。”
他凝视著眾人说道:“县中学风甚好,进学之心甚篤,本县大为宽慰。事关各家子弟,连考数日,诸位也不愿因天有不测风云而误了子弟进学吧?今年这考棚,得好好修一修了。”
谁也没想到这事竟又演变至此。
咸寧只是下县,连城墙都没有,哪里会像一些大县、富县一样专门修建了试院?
往年都只是临时修建一些考棚,这种没有砖瓦的考棚不耐久,往往每年都得修缮甚至重新修建。
重修一次,往往花费数以百两计。
今年应试者一下变得这么多,汪祥不仅定下了连考六场,还提出了把考棚修好一些的想法。
十来天的时间里,恰逢风雨天的概率实在不小。考棚如果过於简陋,影响到蒙童考试怎么办?
钱舜信知道了这消息就炸锅了:“这定是王家搞鬼,县尊又顺势捞一点!”
“別胡说八道!”钱舜德瞪了他一眼,隨后也鬱闷地说道,“实情如此,你嚷嚷有什么用?”
“虽说大集確实赚了一些,可去年赋税,还有治丧花费,又一共捐了三百两……”钱舜信闷闷不乐,“咱家就只有舜风和珊哥儿去应试,难道还捐?”
他对汪祥腹誹不已,人多只考一场不就得了?
“搭建考棚刻不容缓。”钱舜德沉声道,“我亲去县里一趟吧。不论如何,舜风县试不容有失!”
虽然明知这是王家的阳谋,但钱家不得不接招。
若因为天有不测风云或县试准备不周而使钱舜风中招,那就要虚耗一年。
钱舜风自然在心里再给王家记上一笔,这算一石三鸟了。
既让钱家又得出一笔钱,又给钱舜风的县试增添变数。而王家报名者眾,连考六场才画圈取人,或许能多几个过县试的蒙童。
初八,钱舜德从县城回来面沉似水。
他带回来了一张新的公榜。
“王家捐银三百两,各家加在一起又捐了四百余两。县里再出二百多两,耗银千两加紧赶修试院。县尊已行文上请,今年县试延后到三月中旬再举行。”
钱舜风目光微凝:“好手笔,他在等春闈消息传回。”
钱舜德凝重地点了点头:“若是王耀先会试及第,县里形势必定大改。舜风,我过了十五就得去省城。”
“大哥自去便是。”钱舜风洒然笑道,“王耀先登第与否,我本来就要凭本事说话。试院修好也是好事,县尊看似顺势而为,但既然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就不会存有偏袒王家之意。多取两三个王家子,也足以搪塞王家。”
钱舜德欲言又止,王家捨得这么多钱財,难道还会眼睁睁看著钱舜风凭本事过了县试?
可如今王家所做对全县文教都是件好事,当日更以王子成为由,说他若登第都是县里文教之功,愿首捐三百两亦是为王子成积德,一眾乡绅都无话可说。
等钱舜德离家赴任,一个多月里不知又会有多少变数。
次日,县城东的山下,试院已经开工修建。
与简陋考棚不同,这是永久试院。
虽说试院结构简单,但春耕將至,人力其实不够。
这也是王家出了银子后,各家都得拿更多的原因。
耗银千两,只修一个试院,放到大县也堪称奢侈。
经过一番商议,有几家把相临近的宅子都作银捐了,再加以改建,这样才能够再两个月的时间內赶修起来。
钱到位了,砖石木材正不断运来。
各家出了钱,又想方设法动员人力参与赶修,实则能回些本,何况王家早有准备?
唯有钱家这种繁衍没有几代的人家只能眼睁睁看著。
汪祥在赵輅和骆东升的陪同下视察著工地,赵輅固然很兴奋,汪祥也颇为得意。
王家不肯善罢甘休,乾脆借王元那性子又添一桩功绩。
只有骆东升担忧地小声说道:“东翁,三月才试,四月又是府试。这试院工费,许多人家又只出无入。到时连考六场,若有不公之议……”
“不公?什么不公?”汪祥从容得很,“县里试院得建,府尊大为讚赏。我已呈请府尊届时蒞临,一观本县文教功绩。届时各县已经发案,有府尊和府学学官一同阅卷考较县中蒙童,谁能说本县不公?”
骆东升目瞪口呆:“东翁,您何时……”
汪祥志笑而不语。
王元开了口,他固然不好推辞,但难道只能被他牵著鼻子走?
顺势而为,又不失公允,才显出他的手段。
难道这不是咸寧县文教一大盛事?不是武昌知府治下一大功绩?
请他们拔冗前来视学,不是理所应当?
届时哪怕府尊和府学教授训导们只阅最后一场卷,那谁上谁下就与他汪祥无关了。
钱舜风才学若真那般出色,何须汪祥来点他出圈?
让他提前在府尊面前露脸,难道他不感激自己的恩情?
钱舜风不知道汪祥这老狐狸已经定下这等不粘锅妙策,只是在家用心读书,同时和钱玠一起探討五经、辅导钱珊。
正月十五,钱舜德在县城酒楼设宴感谢各家当时亲去弔唁钱舜忠並观礼。
这场年前就定好的宴席本来是眾人考较钱舜风才学之时,但此刻已经完全不重要。
香吾轩文会后,谁还会怀疑钱舜风?
王元在席间冷眼看著钱舜风和各家子弟切磋学问,心里盼著王耀先捷报传回,顿时压了他的声势。
是夜钱舜风受邀前往香吾轩,次日一早,他和钱舜信、钱珊一路送钱舜德到达县城北面官埠港。
“以正公果然引荐你前去嘉鱼李氏访学?”钱舜德激动不已。
钱舜风確认了这个消息:“恩师说王元请託他做媒的当晚就去信嘉鱼引荐我,李世卿早有回信。恩师说本待我县试有成后,去闯府关前再取道嘉鱼访学。如今事情有变,不如提前去。”
说罢看向钱珊:“珊哥儿,还有一个半月,你在家多向玠哥儿请教,多钻研那套《四书蒙引》。”
钱珊红著眼睛默默点了点头。
虽说父亲严厉,但这一个多月以来,倒是和父亲难得的长聚时光。如今又分別在即,他竟有些捨不得。
钱舜德摸了摸他的脑袋:“听三叔的话。过了县试,四月就能到省城。”
钱珊再次抿著嘴点了点头。
孤帆远去,钱舜风又背著书篋登上另一艘渡船:“二哥,我这就启程了。”
钱舜信拿了一个布包塞在他手上:“去了嘉鱼,该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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