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舜风后悔骑马了。
他没想到李承勛的兴致这么高昂,到了那三湖连江之处竟自作主张,撂下他邀来的好友不管,只让李教陪著方琛与他们游玩,却拉著钱舜风继续策马向西。
“这便是当年东吴水陆两军屯兵之所,遥想公谨当年,便是在此雄姿英发!再往上游十余里便是赤壁古战场,其后陆逊曾在此驻守十六年,因得名陆口。”
李承勛把他一路带到了陆水河口望江兴嘆:“可惜今日还要回县城,不然你我一同访游赤壁古战场,追忆三国风流,纵论古今兵事,岂不快哉!”
钱舜风双腿內侧已经有些疼,头皮发麻地说道:“胸中有九州,何须亲策马?立卿兄,小弟虽骑过马,毕竟骑术不精啊,方才险些坠马。”
李承勛哈哈大笑:“无妨,我回头给你寻个名师。且先在镇上一品江上鱼鲜,午后你我再去下游寻访鱼岳山,相传那里便是诸葛武侯草船借箭后存放箭矢之地!”
钱舜风又能说什么?盛情难却,客隨主便唄。
关键是李承勛太热情,似乎许久没碰上这么聊得来的同龄人。
等午后又一路沿著长江往下游走,寻访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山丘之后,钱舜风才疲惫地隨著神采奕奕的李承勛来到县城外。
所幸嘉鱼县城离那鱼岳山也不远,钱舜风遥遥看著嘉鱼县城同样没有城墙,更加感觉王家当初攛掇汪祥重提修城的离谱。
连坐拥长江之便的嘉鱼都没能把城墙修起来,咸寧县凭什么?
到了城南湖畔约定好的客栈,李承勛把马儿交给客栈小廝嘱咐餵好,拉著钱舜风的手臂就径直往楼上走去。
方琛等人已经在一间正对湖上风光的大厅里,厅中固然有大大的圆桌一张,四周更有舞文弄墨的案桌和茶桌,坐榻座椅也不少。
现在厅中除了方琛、李教和另外三个士子,还有鶯鶯燕燕足足八个,或倚著士子观湖,或在案旁研墨观画,或谈著琵琶和古琴。
“巨川快来,舜风奇人也。你到得晚了,不然就邀上你同游陆口!”
钱舜风好奇地看著这一身劲装却手拿摺扇的青年,只听李承勛介绍道:“武昌周楫,表字巨川。你昨夜去虎山射猎了,可有所获?”
周楫对钱舜风抱了抱拳,斜睨著李承勛说道:“已在烹煮了,你何以酬我?”
“借花献佛,冷泉烧多的是!”李承勛兴致不减,“舜风,履常、景和你都见过了,且让他们舞文弄墨,你我三人再去饮茶畅敘兵事!”
钱舜风却不能失礼,先去和午前已经见过的两个嘉鱼士子杜循序、雷正春见过礼。
杜循序看钱舜风被李承勛拉去茶桌那边,不禁试探方琛:“这位钱兄弟,颇合立卿性情啊。”
方琛哪里知道为什么,只是说道:“叔祖对其才学讚誉不已,我也以师礼待之。不曾想小世叔还喜骑射,怕是因此聊得来。”
“那首鬮题诗確实非凡。”杜循序搂著身旁女子的腰看向茶桌那边,“能文能武?稍后倒要见识一二了。”
茶桌边,钱舜风看这阵仗也有点麻:“立卿兄,小弟还在为从兄服丧呢,这客栈怎看起来不甚正经?”
“这便是你迂腐了!”李承勛不以为意,“我李某人待客,自当周全。他们都乐有佳人在旁,你谨守本心不就好了?难道担心传出去有害你名声?”
周楫这回斜睨著钱舜风:“立卿说你是奇人,怎如此拘泥於世俗之见?”
“……也罢,立卿兄所言不错,此心光明便是。”
“你是没见到我二哥。”李承勛坏笑著,“他才真正是从心所喜。依他的话,所谓大块为卮,万物为餚,些许外相何足道哉。”
钱舜风心想好嘛,按方楷所说,不愧是深得陈献章欣赏的弟子,心学这一块……
隨后三人就在茶桌畔聊起军事来。
钱舜风虽不曾专门研究这些,但此刻竟找到些当年网上键政的感觉。
军事与政治从不分家嘛,而关於冷热兵器、战术战略,他毕竟不像大多士子一样只钻研四书五经,倒真能与他们聊得来。
就是不知道周楫为什么总是斜眼看人。
李承勛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坏笑著说道:“舜风莫怪,巨川可不是无礼,他双目一贯这样。但別看如此,巨川目力极好,骑射更是非凡,可为你名师!”
钱舜风这才知道他之前所说给他寻个名师就是眼前这斜眼看人的周楫。
“失敬失敬,怪不得一进来就觉得巨川兄倜儻有奇气。”
“好说好说。”周楫仍是斜眼看他,“钱老弟这冷热兵器说法倒也新鲜,但火器虽好,仍不如箭弩之便。要以之拒铁骑……”
他一边摇头一边斜眼看,钱舜风笑道:“依如今火器,自然还不足恃。不过若能不断改进冶炼之法、火药配方,研製新型火器……”
说罢话题又转到工匠方面了,两人听他讲著这些虽疑惑不已,却也被他的各种奇思妙想惊呆了。
看到两人神色,他才郝然一笑:“愚见只是以为,火器之利正在改变战法。汉唐之时,哪里像如今攻城拔寨每每炮轰?如今火器虽更利於守,將来未尝不会攻守两便。”
“要真如你所说,工而成业,那般阵仗得耗银多少?”周楫连连摇头,“难!难之有难!”
“巨川兄所言甚是,小弟也只是胡思乱想,那兴许都是数百年之后的事了。”钱舜风也表示赞同,“现如今,仍需实事求是,缓缓图之吧。”
“实事求是……此言倒是至理。”周楫想了想之后,肃然斜视,“谨受教。”
钱舜风感觉不能一直跟他们聊这些了,既然知道两人都已经是秀才,他又转回到学问上:“由实事求是说开,若想一酬壮志仍是先得举业有成才好报效家国。小弟乃后学,这些时日读五经颇有疑惑……”
两人相视一眼,倒也不再坚持。
只不过接下来聊学问时,周楫就兴致大减,李承勛也只是隨口解答。
饶是如此,钱舜风也发现两人的水平比方楷要高一些。
看他们聊起学问,那杜循序和雷正春也加入了进来。
见钱舜风请教的都是五经问题,杜循序奇道:“县试在即,虽听闻贤弟四书义已圆融,如今竟像是唾手可得?”
“岂敢岂敢,今日既得识眾贤,小弟正想早日择定本经,这才想印证一下於哪一经上更適宜。”
杜循序有些不认同:“本经本经,先要问本心。诗书礼易春秋,贤弟总要先是心有所喜,再能钻研弥久,岂能看一时长於哪一经?”
周楫又斜眼看他:“扬长避短,又有何错?譬如两军对垒,难道偏要以弱击强?”
李承勛也点头:“舜风贤弟志向远大,投身举业並非为了做学问,此乃实事求是。”
杜循序连连摇头:“五经並无上下难易之分,择其一为本经,无非学海无涯、自一而始罢了,岂有捷径?贤弟,功利之心过重矣。”
钱舜风沉默不语。
这话倒也没说错,他现在確实是从实用角度去评判著自己適合钻研哪一经,怎么能够更快地在科举道路上走得更高。
他並没有皓首穷经做学问的想法,这时所谓的儒学经典在他心目当中更非代表了大道的学问。
另外,他还有著要儘快成为钱家顶樑柱的压力。
不过这些话都不必对他们辩解,因此他短暂沉默之后只是谦和地说道:“履常兄所言甚是,小弟谨受教。”
杜循序含笑点头:“听闻贤弟天资非凡,依愚兄之见,不必困於择哪一经为本经。譬如愚兄喜诗经,所谓不读诗无以言……”
他开始不停谈论著诗经里的妙处和所蕴含的深远道理,钱舜风虽然一直在用心听著,但思绪仍在评判各经优劣。
若果是从功利的角度去看,他现在选择礼记最合適,因为四书中的《大学》和《中庸》原本就出自《礼记》,是朱熹將他们从中选出单独编定成书。
他对四书已经有了基础,选择礼记会轻鬆很多。
但礼是儒家核心,以之为本经,相关的著述太多太庞杂了,礼制伦理这些东西也正如杜循序所言:钱舜风不太喜欢。
现如今,以《诗经》为本经的人最多,其次是《尚书》和《易经》,《春秋》和《礼记》倒是最少。
但礼记之外,要论喜欢,不如钻研一下《易经》?虽说科举考的《易经》仍是说儒家理学,但不妨碍钱舜风凭藉对歷史的了解装装神算啊。
另外《春秋》主要是以史喻理,钱舜风对歷史多少会有一点別样理解,或许更容易出彩。
这一夜,虽然杜循序对他偶有“功利之心过重”的言辞,隨后倒算得上十分和谐。
席间自然又有诗文唱和,钱舜风亦只是中规中矩,得了杜循序和雷正春一句“藏拙”之疑。
毕竟钱舜风心里还藏著事,並没有什么感慨想抒发。
坐看他们兴致高昂,钱舜风忽然有些寂寥。
已经来了这大明,却又似乎並没有真正融入进去。
连与李承勛、周楫閒谈时,也是想著儘量展现自己有想法,说了些在他们眼中天方夜谭的玩意。
到了诗文唱和,却又並没多少心绪可堪抒怀。
对王元说著什么三年登第显得很自信,现在却又不知道择定什么本经为好。
在离了咸寧到了这嘉鱼来之后,钱舜风看著一眾同龄人快意消遣青春,忽然生出一些感触来。
心智虽已不惑,但此身毕竟是少年,盼考中生员后,心境能放轻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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