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空之中,那覆盖了方圆十数里、翻滚著血色电光的漆黑劫云,隨著下方灵气漩涡持续地、近乎贪婪地吞噬著海量天地灵气,开始逐渐变得稀薄。
原本厚重如墨、低垂欲坠的云层,顏色慢慢变淡,从漆黑转为深灰,再转为灰白,最后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淡薄云气,依旧执著地环绕在灵气漩涡周围。
那震耳欲聋、仿佛要將苍穹都撕裂的恐怖雷鸣,也隨著劫云的消散而渐渐平息。
唯有那直径超过五里的乳白色巨大灵气漩涡,依旧固执地悬浮在灵木峰上空,缓缓旋转。
它的体积,相比最初形成时,已然缩小了近半,但其中心那深不见底的涡眼,吞噬灵气的力度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显得恐怖!
漩涡旋转的速度看似减缓,实则內里的灵力运转达到了一个骇人的频率,发出低沉如龙吟般的“呜呜”呼啸,將最后匯聚而来的、也是最精纯庞大的天地灵气,毫无保留地向著下方洞府灌注而去!
夕阳的余暉,终於艰难地穿透了最后残留的稀薄云气,重新洒落在这片经歷了半日“天怒”的山峦之上。
金红色的光芒,为灵木峰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也映照在那缓缓旋转、逐渐变得透明虚幻的灵气漩涡上,折射出瑰丽而迷离的光晕。
整个灵木峰区域,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近千名围观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著下方那阵法光晕流转的洞府。
所有人都知道,决定成败、孕育新生的最终时刻,即將到来。
“嗡——!!!”
就在最后一缕精纯灵气被漩涡涡眼吞噬,那巨大的灵气漩涡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嗡鸣,彻底消散於无形的剎那。
一股强横、霸道、冰冷,带著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息与混乱煞气的磅礴灵压,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绝世凶兽骤然睁开了猩红的眼眸,毫无徵兆地自那被阵法笼罩的洞府深处轰然爆发!
这灵压仿佛实质的浪潮,以洞府为中心,瞬间席捲了方圆数里!
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草木无风自动,向外伏倒。
灵压之中,蕴含著一种令人灵魂颤慄的凶戾、杀戮与混乱的意志,与寻常结丹修士那或中正平和、或凌厉锋锐、或深沉如海的灵压迥然不同。它显得略有些虚浮,不如正常结丹修士那般圆融稳固、收放自如,带著一种初生的暴戾与不受控制的张扬,但其强度层次,確確实实、毋庸置疑地达到了结丹期的水准!
煞丹,成了!
“呃!”
“哼!”
围观的近千修士,在这股结丹灵压扫过的瞬间,反应各异。
炼气期修士无不感到胸口一闷,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气血翻腾,眼前发黑,脸色“唰”地变得苍白,修为在炼气中期以下的,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从法器上栽落,慌忙催动法力稳住身形,眼中已满是骇然与恐惧,不由自主地向后又退出数十丈距离。
筑基修士的感受则更为清晰。
他们能更敏锐地感知到这股灵压中蕴含的凶煞与狂暴,那是一种直指心神、引动內心负面情绪的诡异力量。
儘管不至於如炼气修士般狼狈,但也是心神剧震,体內法力流转微微一滯,看向下方洞府的目光,已从之前的震惊、好奇,彻底转变为深深的敬畏与忌惮。
结丹修士,生命层次已然不同,是真正需要仰望的存在。
空中,木龙真人、袁君真人、侃琴真人三位结丹岛主,以及六连殿的冯三娘等假丹、筑基后期修士,感受则更为深刻与细致。
木龙真人手持拂尘,雪白长眉下的眼眸中精光一闪,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灵压的本质。
他微微頷首,语气平淡却带著肯定,对身旁的袁君与侃琴说道:“灵压初成,虽显虚浮暴戾,未得圆融,然其质与量,已入结丹之门。这位周道友,成功了。”
袁君真人目光锐利,点了点头,沉声道:“功法特异,煞气冲天,非是正途。然其实力做不得假,一位结丹修士,无论功法如何,都足以让我等慎重对待。”
气质清冷的侃琴真人並未言语,只是那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目光再次扫过下方洞府外的阵法光晕,清冷的声音才响起:“能布下如此阵法,又能凝此凶煞之丹,此人……不简单。”
木龙真人將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略一沉吟,隨即向前踏出半步,凌空虚立,玄色道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他运起法力,声音並不如何洪亮,却清晰地迴荡在灵木峰上空,带著结丹中期修士特有的威严与和气:
“里面的道友,老夫魁星岛岛主木龙,恭贺道友金丹大成,踏入我辈高阶修士之列,大道得成,可喜可贺。不知周道友可否现身一见,也好让我魁星岛同道,一睹新晋真人之风采?”
声音平和,却蕴含著不容拒绝的意味,既是恭贺,也是以地主身份发出的正式邀请。
洞府之內,大厅中。
周鼎负手而立,通过阵法感知著外界的一切。
听到木龙真人的话语,他转头对身旁面带关切的辛如音和有些紧张的小梅微微点头,温声道:“无妨,一切顺利,接下来由周金应对即可,你们且在府中安坐。”
辛如音轻轻“嗯”了一声,握了握小梅的手,示意她安心。
小梅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抱著紫电貂退到辛如音身后,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望向洞口方向。
周鼎心念一动,与静室中刚刚稳固了境界的周金心神相连。
下一刻,只见那笼罩洞府、光影微微扭曲的阵法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露出后方那看似普通的山壁。
山壁上,那道厚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內打开了一道缝隙,既不过分张扬,也未显侷促。
一道高大魁梧、笼罩在宽大漆黑斗篷之中的身影,缓缓自门內踱步而出,站在了洞府门前略显狭窄的石阶之上。
斗篷的兜帽低垂,將他大半面容遮掩在阴影之中,只有下頜冷硬的线条隱约可见。
夕阳的余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身黑袍吸收,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托出一种冰冷的质感。
正是成功凝结煞丹的周金!
他周身依旧繚绕著未能完全內敛的、肉眼几乎可见的淡红色煞气,使得他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散发著令人不安的阴冷与血腥味。
那股刚刚突破、属於结丹期的凶煞灵压,虽然已被他竭力收敛,但依旧有丝丝缕缕逸散出来,让远处观望的筑基以下修士感到心悸。
周金抬起头,兜帽阴影下,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是他眼眸的位置。
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天空中那最为引人注目的三道身影,尤其是在居中那位鹤髮童顏、气息渊深如海的木龙真人身上略作停留。
隨即,他微微抬起被黑袍袖口遮掩的双手,对著空中三人所在的方向,不甚热情却也谈不上失礼地拱了拱手。
一个沙哑、低沉、仿佛金属摩擦般,又带著久未言语的生涩感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修士耳中:
“在下周金,见过木龙岛主,见过两位副岛主。有劳诸位久候。”
声音不高,却因蕴含著结丹期的法力而极具穿透力。
其身上那毫不掩饰的、源自“血凝五行丹”和“煞丹诀”的血煞魔功气息,浓烈而纯粹,让在场许多修炼正道功法、气息中正的修士下意识地微微蹙眉,感到些许不適。
但无论是三位岛主,还是其他见多识广的修士,都无人因此露出明显的异样或敌意。
乱星海广袤无垠,势力盘根错节,人族修士中魔道、正道、亦正亦邪者比比皆是,更有妖族诸多异类生灵。
星宫统御浩瀚海域,其核心铁律在於维护基本秩序、抵御外海妖兽以及收取供奉,对於修士个人修炼的功法流派,只要不公然修炼那些天怒人怨、大规模屠戮凡人以炼功的极端邪法,或者触犯星宫明令禁止的条款,通常並不会过多干涉。
实力,才是这片海域最硬的通行证。
木龙真人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並未感受到那令他法力也微微泛起的些微排斥感。
他手抚长须,目光在周金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其周身那隱隱波动的血煞之气上停留片刻,心中对其所修功法的路数与来歷,已然有了大致的判断。
此人应是某种传承自一门藉助特殊煞气或血炼之物方能大成的偏门魔功,威力恐不小,但隱患与代价恐怕也不低。
不过,这些都不是眼下需要深究的。
木龙真人笑容不变,开门见山道:“原来是周金道友,幸会,道友选择我魁星岛为破境之地,一举功成,实乃与我岛有缘,更是我魁星岛之幸事,可喜可贺。”
他略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围依旧未曾散去、竖著耳朵倾听的眾多修士,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正式的意味:“周道友既已丹成,便是我等同道中人我魁星岛正值用人之际,尤缺高阶同道坐镇一方,共抗外海风波,护佑岛民安寧。不知周道友可有意屈就,担任我魁星岛副岛主一职?”
木龙真人此言一出,儘管不少修士早有预料,但现场还是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譁然与吸气声。
副岛主!
这可是魁星岛真正的高层权位,手握实权,地位尊崇,仅在岛主之下,与袁君、侃琴两位老牌副岛主平起平坐!
木龙真人竟然在对方刚刚结丹、底细尚未完全摸清的情况下,便直接拋出如此橄欖枝,可见其对这位新晋结丹修士的重视,以及为岛屿招揽强援的迫切之心。
多一位结丹期的副岛主,魁星岛的整体实力和影响力便能实实在在地增色一分。
无论是在应对周边其他中型岛屿的潜在竞爭、探索危险海域、处置突发危机时,还是在向背后真正的庞然大物星宫进行年度匯报、爭取资源配额时,多一位结丹修士的名额,都意味著更多的话语权和更重的分量。
周金闻言,兜帽下的猩红眼眸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在进行思考。
他沉默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初临贵地应有的谨慎与权衡:“承蒙岛主抬爱。在下初来乍到,於魁星岛並无尺寸之功,恐难当此重任。”
木龙真人朗声一笑,拂尘轻摆:“誒,周道友过谦了。道友能在我魁星岛安然破境,便是一段善缘。修为既至结丹,便是最大的功绩与资格。副岛主之位,非仅权责,亦是共担之责。我魁星岛虽非巨擘,却也资源不缺,规矩清明,正需如道友这般新晋英才,共襄盛举,探索大道。道友担任副岛主后,每年自有相应供奉,洞府灵地亦可优先挑选,更能调用部分岛屿资源与人手,於道友稳固境界、继续修行,亦大有裨益。”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点明了担任副岛主的好处,也暗示了需要承担的责任,利弊摆得清楚,诚意十足。
周金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利弊。
终於,他缓缓点了点头,沙哑道:“既蒙岛主如此厚爱,在下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这副岛主之职,周某……愿尽力为之。”
“哈哈哈,好!周道友果然爽快!”
木龙真人大笑出声,声震四野,显得颇为开怀畅快,“如此喜事,当浮一大白!可惜此地无酒,且待日后补上!”
他笑声稍歇,侧身引荐道:“来,容老夫为周道友引荐。这两位是老夫的左膀右臂,亦是本岛副岛主,袁君道友,侃琴道友。”
袁君真人对著周金点了点头,面容依旧威严,但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同僚间的打量,沉声道:“周道友,日后还望戮力同心。”
侃琴真人则是神情清冷地微微頷首,朱唇轻启,声音如玉石相击:“周道友,幸会。”
周金亦再次拱手:“见过袁君道友,侃琴道友。周某初来,诸多事务不明,日后还望两位道友不吝指教。”
三人算是正式见过礼。
木龙真人在旁含笑看著,不时插言几句,无非是称讚周金根基深厚、未来可期,又谈及魁星岛风物、星宫軼事,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周金的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简短应答,或点头称是,但因其结丹修为摆在那里,加之那生人勿近的冷硬气质,倒也无人觉得他失礼,反而觉得这位新晋真人性格或许便是如此,不喜多言。
末了,木龙真人捋须笑道:“周道友初成大道,想必尚需些时日闭关,以稳固境界,熟悉结丹期的诸般玄妙。老夫的洞府就在这天柱峰顶,”
他抬手指向青云山脉最高处那座云雾繚绕、如同天柱般的巍峨山峰,“隨时欢迎道友前来做客论道。不若我等约定个时日,也好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並与道友详谈担任副岛主的一应权责、供奉、辖务等具体事宜。道友意下如何?”
周金略一沉吟,沙哑道:“岛主所言甚是。在下確需些时日闭关,稳固修为,梳理此番突破所得。一月之后,待境界稍稳,定当亲往天柱峰,拜访岛主。”
“甚好!一言为定!”木龙真人含笑点头,对这个时间安排颇为满意,既给了对方稳固修为的时间,也不至於拖延太久,“那老夫就在天柱峰,扫榻烹茶,恭候道友大驾了。”
“既如此,我等便不再叨扰周道友清修了。道友请自便。”木龙真人说罢,对著周金再次拱手。
“岛主、两位道友慢走。”周金拱手还礼。
木龙真人不再多言,对袁君、侃琴二人微微示意。
三道顏色各异、却同样磅礴惊人的遁光骤然亮起,如同经天长虹,眨眼间便已掠过天际,消失在青云山脉主峰的方向。
结丹修士的遁速,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三位岛主离去,那股一直隱隱笼罩在灵木峰上空的、属於高阶修士的无形威压,也隨之消散一空。
外面围观的近千名修士,直到此刻,才仿佛真正鬆了一口气,低低的议论声、惊嘆声、感慨声再次如潮水般响起,比之前更为热烈。
但所有人看向那黑袍身影依旧立於洞府门前、以及那重新变得光影朦朧的阵法时,目光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目光中,敬畏是底色,好奇依旧存在,但更多了几分对“副岛主”权位的衡量,以及对这位神秘、强悍、修炼魔功的新晋真人的种种猜测。
又停留了约莫盏茶功夫,见那位黑袍的周金真人已转身,身影没入那重新闭合的洞府石门之后,笼罩山壁的阵法光晕也彻底稳定下来,隔绝了一切窥探,围观的人群才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地开始散去。
一道道遁光重新亮起,飞向青云山脉各处,可以想见,今日灵木峰新晋结丹、並被直接任命为副岛主之事,必將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魁星岛,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岛上修士茶余饭后的谈资与各方势力暗自揣摩的焦点。
洞府內,石门彻底关闭,升级版顛倒五行阵的威能全开,將內外隔绝。
周金走入大厅,隨即一言不发地走向为他准备的静室,他需要时间真正稳固这刚刚凝结的煞丹,熟悉暴涨的力量。
周鼎看著周金消失在静室门后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计划的第一步,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有了“周金”这个摆在明面上的、拥有结丹修士战力的“副岛主”身份,他们在魁星岛,乃至在整个乱星海的外围区域,都將获得一个极佳的立足点和一层有效的保护色。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