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西边的残阳没入山中,县城的东边却亮起了灯火。
今日並非元宵佳节,城中没有开设夜市,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產业是通宵达旦经营的?
街边立著高檐画栋的木楼,雕栏斜出,有丝竹入耳,也有低吟浅叫、靡靡之音。
一个灰黑袍的少年道人自东街口走来,神情懒散。
他脸上稚气尚未完全脱去,但眉眼颇为灵动,已经显出一二分俊秀来。
来人正是陆尘。
听著耳边之声,他虽不至於面红耳赤,却也略感新奇,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来这般场所。
前世体弱多病,早早便一命归阴,穿越此世觉醒宿慧后,入了道门,门中阴森残酷,轻易不得出,也没有机会来此烟花之地。
他此次下山还是为了完成门中强制派发的外出任务。
此前有一位同门归观时不明不白地折在了半路,他之任务便是打杀、甚至活捉凶人。
“也不知实力如何?若是事不可为,不如就此叛逃出观...”
陆尘在心中默默说道,同时止住步子,站定在一座木楼前。
他一路循跡而来,同门气息正断在此处。
陆尘透过珠帘打量著大堂中的景象,珠帘后方不远处就有屏风作挡,看不真切,於是他便掀开帘子向里边走去。
这时,一股脂粉气扑来,“小道长,恕百花楼今日不接客。”
是一个龟公从屏风旁钻出。
可恰巧的是,后方大堂走过一道头顶无毛的泥黄色身影,被站在屏风边缘的陆尘瞧见。
见此,他顿时一挑眉头,冷笑道:
“和尚的生意做得,贫道的生意便做不得?”
龟公神情僵住,好在此刻他身后有话声响起,叫他鬆了一口气。
“何人在此聒噪?!”
一个大腹便便的僧人从屏风后方转出,身子有如十月怀胎般,脸上略带慍怒。
他刚才恰巧听见了陆尘的话。
陆尘见有人出来,也不废话,作出面色不虞的样子,径直道:
“贫道要入这百花楼寻欢作乐一番!”
僧人先是错愕一怔,隨后很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般道士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少年气血方刚,耐不住寂寞,趁师父云游便溜下山来开荤、偷吃。
且他看陆尘脸上细腻白皙,一看便知不曾受过风吹日晒,想来也是个不差钱的。
“或许可以让这人当个冤大头。”
於是他眼珠子一转,开口说:“小道士你撞上好事了,佛道不分家,你我今日合该联手,且隨某家进去。”
隨后僧人又呵斥龟公去门外守著,一边要拢过陆尘的肩头。
陆尘没有与对方勾肩搭背的兴致,身子一晃躲开,皱眉询问:“好事?有什么好事?”
僧人不以为意,脸上淫態毕露,嘻笑道:“道兄可曾听闻一奇货,唤作瘦马?”
陆尘目光一凝,瘦马一词,无论是前世还是此世他都有所耳闻。
所谓瘦马,並非是马匹牲畜,而是指面貌姣好、身量纤细的女子。
这些女子多由人贩子拐骗、或是从贫苦人家中以极低的价钱收购女童得来,隨后交与牙人,划三六九等,按不同的方式『饲养』而成。
其生活之艰难,远不如马匹牲畜,动輒就要遭受打骂、禁食,有些女子会熬不到被卖出之时,下场极为悽惨。
至於大多数女子,则会成为供人玩乐、使唤的人形牲口,被当作合格货物卖出。
此地是青楼,再结合面前僧人的神情,陆尘不难猜出那奇货瘦马是什么类型的。
陆尘摇了摇头,向大堂深处走去。
这县城不算什么繁华之地,瘦马又只流行於俗世达官贵人之间,在此城中確实算得上稀奇的存在,必会引来不少人,可能会有利於他查明凶人行跡。
因为除去凶人被吸引仍滯留在城中的可能之外。
若是他没有头绪,也可以抓来县城中的县令、地头蛇严刑拷问,以此来获取线索。
陆尘兀自向深处走去,僧人见此以为他被说得意动,连忙又是跟上再托出几句,想彻底稳住他。
“某家一见道兄便知见识不俗,这等奇货你我合力拍买来,可一同玩乐...”
陆尘没有理会,大堂深处人员渐渐变多,他越走越快,身形一晃,就此消失在人群中。
摆脱掉那淫僧后,他向前方看去。
只见前边有一方高台,上临楼阁之窗,红木筑就,有纱帘围绕,下有池水,前方案几几许,入座之人不是峨冠博带,就是锦衣华服。
皆是一县之高位。
偶有细小香柱升起,伴以丝竹入耳,让人宛若置身竹林中,是以恍若於竹涧焚香论道。
陆尘混在由僕役、散客组成的人群中,见著此景,觉得有些荒诞。
若不是他事先知晓內情,恐怕也会错认。
就在陆尘几个念头浮沉间,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场拍卖即將开始。
台上出现动静,一个面容凶恶的矮汉押护著一个少女从台下后方转了上来。
少女面容精致,明艷动人,不可方物,一出场就引得眾人呼吸粗重不少,许多覬覦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大堂中再度喧闹起来。
不过令人疑惑的是,看少女的面容已然差不多是及笄的年纪,可身形却如未长开的女童一般,且皮肤不似寻常白皙,更像是冰冷白瓷般的惨白,眼中也无甚生气。
注意到这些异常,陆尘忽地记起。
寻常沦为瘦马的女子,大多只遭受禁食塑身之苦。
但有一部分女子,牙人会以药物培养,餵之水银、硃砂等等,以此来驻形驻顏,使得这些女子一直如女童一般,用此种女子迎合某些达官贵人的畸形癖好。
水银、硃砂等物对凡人肉身伤害极大,长期服食之后便会出现面容惨白、反应迟钝、性情漠然等状况。
台上的少女极有可能就遭受过此种待遇!
陆尘一时间感同身受,心中生出杀意!
他之所以对这些症况如此了解,是因为他刚入道门时,便是门中丹房一个烧火童子,更是险些沦为了药奴,有过类似的痛苦经歷。
后来散了大半积蓄购来秘药,他才解决了肉身中的余毒。
这时,一名黑袍道人登上了高台,他望著台下的人群,笑声开口:
“诸位客人对贫道的货物可还满意?”
“嘶!”
同一时间,陆尘只觉手臂如被火灼,传来剧痛。
他很快发现,是自己藏在袖中的感应符咒自燃。
连忙扑灭符纸,倏地,陆尘面上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又抬眼看向那黑袍道人。
“没想到这就撞上了...”
对方正是他要打杀、捉拿的凶人!
意识到这点,陆尘反倒冷静下来,杀意仍在,可他却没有半点动手的衝动。
心中一动,他一抖袖袍,纸灰散落的同时,一张完好无损的符咒也一併掉出,被他拿在手上。
隨著符咒燃起,陆尘的视线中,黑袍道人身上分明多出了一道扎眼的血光,並且血光是从肉身中冒出的,已然成为了附骨之疽。
重要的是,对方身上並无灵光显现。
確认过后,他顿时放下心,脸上露出冷笑,看来自己是不必冒著风险叛逃了。
“小道士发甚么呆!满不满意那小娘子啊,哈哈哈!”
“不好好在道观中打坐,却跑来这寻花问柳...”身边突然有嬉笑讥讽的声音传来。
陆尘不甚在意,只是面上一笑,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周围人声嗡嗡,黑袍道人看著这一幕,脸上笑意止不住。
可就在此时,一声大喝突兀响起,盖压四下人群的喧闹。
“兀那道人!”
话音落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不过来问问贫道满意否?”
人群中,陆尘一摆袖袍,神情淡漠,语气不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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