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开机

    江澈转身出去，心里有了定论。
    能用。
    不是最完美的赵吏，但绝对是性价比最高的。
    省下来的四十八万，够拍半部剧了。
    回到办公室，他在白板上“赵吏”后面写下了邰光远的名字。
    铁三角全部確定。
    明天，开机。
    2013年3月5日，魔都东四环外，惠民便利店。
    晚上九点半，月亮掛在天上，像枚锈斑斑的铜扣。
    便利店老板走了，钥匙留给了戴莹。
    白天清货结束，店里恢復了“444號便利店”的样子，货架上摆满赞助商品，门口掛著新招牌，收银台后面是重新刷过的灰白墙壁。
    灯管没换。
    江澈特意交代的。
    二十多个人挤在便利店门口的空地上。
    番茄tv全体员工，除了留守公司的六个，全来了。
    加上陈翔团队六个人，摄影两个，灯光助理三个，总共三十出头。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媒体，连条横幅都没有。
    江澈站在人群前面，举著一瓶农夫山泉。
    “简单说三句。第一，不加班到后半夜，儘量。”
    底下有人笑了。
    “第二，不拖欠工资，加班会有补贴。”
    笑声停了。
    “第三，这部剧会让所有人记住我们番茄tv的名字。”
    他拧开瓶盖，往地上倒了一小口。
    “开机。”
    没有掌声欢呼，但三十多双眼睛都亮了。
    戴莹在旁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后来这张照片被她裱起来掛在番茄tv总部墙上，標註“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是后话。
    所有人各就各位。
    第一场戏，第一集开场：夏冬青第一天到444號便利店上夜班，推门进去。
    镜头从身后跟入，扫过空荡荡的货架和闪烁的灯管，落在收银台上，台面蒙著一层薄灰。
    这个镜头定调。
    整部剧的氛围，视觉风格，全在这一个镜头里。
    摄影师老周是番茄tv之前合作的人，拍过商业短片和產品gg，技术没问题，但没拍过剧。
    他按拍短视频的习惯，机位架得很近，对准江澈的脸，准备推大特写。
    “停。”江澈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了。
    他走到摄像机后面，看了一眼取景器，皱了皱眉。
    “老周，这个不行。”
    老周愣了一下。
    江澈没批评，蹲下来开始调三脚架高度。
    “拍悬疑剧，镜头要留呼吸感。大特写把悬念拍死了，观眾什么都看清了，就没想像空间了。用中景，带一点环境。人在画面三分之一处，剩下的留给空间，留给阴影。”
    他把机位退后两米，焦距从50调到35，高度从平视降到微微仰拍。
    然后看向灯光助理：“这边的灯关掉一半。”
    “关一半？”灯光助理犹豫了，“那画面会很暗。”
    “就是要暗。”江澈指著便利店深处那排货架，“只留收银台上方那盏灯和门口路灯的光。其他全关。阴影里才有鬼。”
    灯光助理照做。
    画面瞬间暗下来。
    便利店深处的货架沉入黑暗，只有收银台附近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门口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人推门进来时，影子会先於人出现。
    江澈重新走到门口，站好。
    “开始。”
    他推开门走进去。
    镜头从身后缓缓跟入，像一个隱形的第三者在窥视。
    画面里，瘦削的年轻人走进空旷的便利店，四周昏暗安静，头顶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脚步声在空间里迴荡，格外清晰。
    他走向收银台，手指轻轻划过台面的灰尘，抬头环顾，货架深处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过。”
    回放。
    所有人围过来看。
    画面一出来，全都安静了。
    同样的便利店，同样的设备，同样的演员。
    老周拍的是“一个人走进便利店”，江澈调整过后是“一个人走进了一个不属於人间的地方”。
    那种阴森森的寒意，隔著小小的监视器屏幕都能感觉到。
    只是调了机位，焦距和灯光，没有任何特效。
    老周盯著回放，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说不出话。
    他拍了五六年视频，头一回知道同样的东西换个角度换个光线，能拍出完全不同的世界。
    陈翔站在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是科班出身，学过导演理论，但理论是理论。
    江澈刚才那几句话，每一句都准到骨头里。
    “留呼吸感”“人在三分之一处”“阴影里才有鬼”
    这不是课本上的东西，是拍过无数部戏之后才能有的经验。
    他才二十三岁，哪来的这些经验？
    陈翔想不通，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跟著这个人能学到东西。
    江澈没沉浸在眾人的惊嘆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七分。
    便利店拍摄窗口只有晚十点到早六点，八个小时。
    今晚计划拍完第一集便利店全部戏份，十二场。
    平均每场四十分钟，不能磨蹭。
    “下一场，所有人就位。”
    拍摄迅速进入正轨。
    江澈的现场调度让所有人开了眼。
    他像一台精密机器，脑子里装著每一场戏的分镜，灯光参数，演员走位，剪辑点。
    隨身带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分镜草图和数据，但大部分时候他根本不看，张口就能报出下一个镜头的焦距，角度和时长。
    所有人都以为他做了极其详尽的准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画面烂熟於心，是因为上辈子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採用多机位同拍，一台主机拍全景，一台副机拍特写，一台抓反应镜头。
    三台机器同时转，一次表演剪出三四个镜头，效率翻了三倍。
    行业平均一集网剧拍十天到半个月，他的目標是三天一集。
    他还把所有便利店戏份按场景和灯光条件重新分组排序，不是按剧情顺序拍。
    同一灯光条件下的镜头集中拍完，减少灯光组反覆调整的时间；同一机位角度的镜头集中拍完，减少移动和重新对焦的时间。
    这种调度方式在2013年的网剧行业里闻所未闻。
    那个年代大部分网剧剧组还是按剧本顺序一场一场拍，一条一条过，效率低得嚇人。
    江澈用的是十年后才被普遍採用的工业化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