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刑律堂

    刑律堂,整个刑堂静得可怕。
    没有嘈杂的议论,没有求饶的哭喊,甚至连风吹过通风口的声音都没有。
    只能听到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蒋靖站在堂前,站得笔直。
    马文灿九人站在左边,刘辉站在中间,蒋靖一个人站在最前面,迎著刺眼的阳光,一步一步走到刑律堂正中央。
    他没犹豫,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腰杆却挺得笔直。
    没有辩解,没有隱瞒,从黑衣人找上门开条件,到妹妹咳血等药救命,再到残霞崖砸引兽香、引毒蛛围杀,前因后果,所有细节,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连自己当时的犹豫和绝望都没藏著。
    值守的刑律执事坐在堂上,面无表情地听完,指尖敲了敲冰冷的案几,声音冷得像块冰:
    “宗门规矩摆在这儿,勾结外邪、毁坏宗门灵植、引妖兽谋害同门,三条重罪,只论结果,不问缘由。”
    他抬手一挥,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按外门律,废去修为,摘除弟子籍,逐出师门!来人,取废功散!”
    两侧的值守弟子立刻应声上前,手里捧著个黑瓷瓶,脚步沉得很。
    废功散下肚,两年拼死拼活熬出来的蕴气八段修为就全没了,这辈子都別想再修道。
    对於蒋靖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废了,他妹妹就真的没活路了。
    就在弟子的手快要碰到蒋靖肩膀的瞬间。
    马文灿一步跨了出去,稳稳挡在了蒋靖身前。
    紧接著,眾人紧跟著上前,一字排开,把蒋靖牢牢护在身后。
    没人下跪,没人求情,八个人就这么站著,直面堂上的刑律执事,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堂前的空气瞬间绷紧,一触即发。
    “执事。”马文灿的声音清亮,不卑不亢,一条一条摆得明明白白,
    “第一,蒋靖虽引了毒蛛,但我们九个人没人重伤,没人殞命,没酿成任何死伤恶果。
    第二,他不是主动投敌作恶,是被人拿他妹妹的命胁迫,本心没坏。
    第三,事发之后他没跑,主动回来伏法,全都说了,认罪认罚,没半点隱瞒。”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立刻接话。
    “残霞崖还有黑衣人躲在暗处!真正布局害人的幕后黑手还没抓著,拿个被逼的顶罪,这不叫守规矩,这叫糊涂!”
    蒋伟嗓门大,一句话震得堂前都有回音。
    “近一个月外门已经有三个杂役莫名失踪了,这事不是第一次。”
    苏清雪声音稳,一字一句都戳在点子上。
    堂上执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话反驳。
    就在僵持的时候,刘辉缓步走了出来,把一叠卷宗“啪”地放在案几上。
    “这是近三个月外门的巡查记录,残霞崖、后山多次出现不明黑衣人踪跡,多名弟子杂役失踪,卷宗都在这儿,足以佐证他说的是实话,確实有外宗势力潜伏。”
    刘辉抬眼看向执事,语气不重,却带著外门长老的分量,一锤定音:
    “情有可原,罪不至废功驱逐。依我看,免废功,免驱逐,贬为杂役,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执事的脸色变了又变。
    刘辉是外门长老,权重压他一头,他再坚持也没用。
    沉默了半天,终於咬著牙鬆了口。
    最终判决落定。
    革除蒋靖外门正式弟子身份,剥夺所有修炼资源、宗门福利、出任务的权限,贬为外门终身戴罪杂役,归入杂役院管束,无期限观察,只有戴罪立功才能翻身。
    修为保住了,也没被逐出师门。
    判决念完的那一刻,蒋靖紧绷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重重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磕出了血印子。
    “谢宗门从轻发落!谢刘长老!谢各位!”
    他接过那块冰冷的杂役腰牌,指尖都在抖。
    从人人羡慕的外门弟子,变成最低等的罪役,身份一落千丈,可他眼里没有半分不甘,只剩满满的感激。
    马文灿一行人转身走的时候,他就跪在原地,一直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爬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马文灿当天就私下找了杂役院的管事,打了招呼,不让老杂役欺负他,脏活累活不用全推给他,给他留够修炼和照顾妹妹的时间。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也没跟马文灿道谢,只是把这份恩情死死刻在了心里。
    从那天起,外门杂役院多了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別人不愿乾的脏活累活他全揽,夜里主动申请巡夜,从不跟人扎堆閒聊,別人嘲讽他、挤兑他,他也全当没听见,埋头干自己的事。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犯了大错的废人,没人搭理,没人在意。
    恰恰是这份不起眼,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这天深夜,月色暗得很,连颗星星都没有。
    蒋靖握著巡夜的木棍,沿著外门最偏的假山小路巡查,脚步放得极轻。
    刚转过假山的阴影,两道压得极低的说话声,顺著晚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两个穿著杂役衣服的人躲在假山后面,气息藏得很好,根本不是普通杂役。
    “三天后拍卖会就开了,少主那边都布置好了。”
    “落霞坊市海棠春那几个小子,必须弄死在那儿。”
    “丹坊外围、回宗门的山路、竞拍场里面,全布了人,不等排位赛,拍卖会就解决乾净。”
    “这次下了死命令,不惜代价,一个都不能留。”
    几句话断断续续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扎得蒋靖浑身发冷,血液几乎都冻住了。
    李日天!
    他根本没打算放过马文灿他们!是要在拍卖会上赶尽杀绝!
    暗处的两个人说完,很快就散开了,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转眼就没了踪影。
    蒋靖躲在阴影里,死死攥著手里的木棍,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听到具体有多少人,没听到埋伏的具体位置,只听到了最致命的消息——拍卖会,李日天布了死局,要杀他们所有人。
    没有半分犹豫。
    这条命本来就是马文灿给的,大不了赔回去。
    报恩的机会,来了。
    深夜的元圣宗门禁森严,各处都有值守弟子轮岗,罪役私自夜闯外出,被抓到就是重罪加身,直接驱逐。
    可蒋靖半点都不怕。
    他巡了两年夜,外门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值守换岗的时间,他都烂熟於心。
    借著夜色的掩护,避开所有值守的弟子,绕开所有巡查路线,从后山没人管的侧门窄缝,翻出了宗门。
    一路狂奔。
    晚风颳得脸颊生疼,山路硌得脚底板磨出了血,他不敢停,不敢歇,拼尽全身力气往落霞坊市跑,肺里像灌了冷风,疼得他直抽气,脚步却半点没慢。
    等他衝到海棠春丹坊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坊市的灯笼刚点起来,暖黄的光从丹坊的门缝里透出来。
    丹坊里,眾人刚结束一整天的修炼,钟梦芝刚画完最后一张爆炸符,二十五张凡阶上品爆炸符整整齐齐摞在桌上,大家正笑著说这次拍卖会有底气了。
    就在这时,三声极轻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很轻,很慢,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像护卫队的人,更不像李日天的死士。
    屋里的笑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握住了手里的兵器。
    欧惠文举著乾坤盾走到门口,沉声问:“谁?”
    门外的风呼呼刮著。
    一个少年颤抖、紧绷,却又带著豁出去一切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我……我找马文灿,马哥,我有李日天的情报。”
    欧惠文回头看了马文灿一眼,见他点头,才缓缓拉开了门閂。
    夜色和坊市的灯光交织在一起,落在门外单薄的少年身上。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杂役袍,头髮乱蓬蓬的,脸上沾著灰,裤脚磨破了,脚上的鞋都渗著血,浑身都在抖,眼底是压不住的恐惧,却又藏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眼,看著屋里的所有人,一字一句,说得很重。
    “我叫蒋靖。李日天在拍卖会布了局,要杀你们所有人。”
    丹坊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深夜冒死闯来的少年身上。
    没人想到,这个他们隨手帮了一把的底层弟子,会冒著杀身之祸,给他们送来了这封要命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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