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九年,紫禁城。
李烁是被憋醒的。
他晕晕乎乎醒来,胸口处像被压著两块巨石,沉甸甸的。
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的是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他捏了捏——
手感不对!
猛地睁开眼。
入目却是一顶杏黄色的床帐,上面绣著缠枝莲纹,针脚细密。
空气里还飘著一股桂花香气。
“什么情况……”说话的声音也是尖尖细细的。
他坐起来。
胸前一阵晃动。
低头一看。
“臥槽。”
他下意识去捂嘴,下坠感却愈发明显。
李烁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是……又又又穿了?
他明明才穿成张允修没几天。
他一把掀开被子想站起来,结果重心前倾,整个人差点栽倒。
不对不对,冷静。
李烁扶著床柱,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
他记得自己三天前正在熬夜写论文,致谢部分写得自己热泪盈眶。
可能是那天把夜给熬穿了,正当他准备合上电脑时,眼前突然一黑。
再睁眼时,就已经成了大名鼎鼎万历朝的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张阁老的五公子张允修!
张府高门大宅,僕从成群,他花了整整两天才弄清楚哪个门通哪个院。
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就躺这儿了。
李烁环顾四周。
粉饰精致的闺房,处处透著女儿家气息。
李烁两步走过去,往镜子里一看。
一张十四五岁小姑娘的脸。
瓜子脸,柳叶眉,杏眼含水。
好看是真好看。
“行吧。”李烁深吸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先弄清楚我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玄色的中衣,领口大敞,里面是一件绣著並蒂莲的肚兜。
李烁定睛一看。
老脸一红赶紧把领口合上了。
好热好热。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想要寻找一些线索。可上半身就像绑了两个水袋,有点不受控制。
乱晃!
终於,他翻到了一块腰牌,上面刻著“永寧公主”四个字。
永寧公主朱尧媖。
李烁是学晚明史的,这个名字他听过。
万历的亲妹妹,李太后的亲闺女。选了个癆病鬼駙马,成亲一个月就守了寡,最后鬱鬱而终,二十多岁就没了。
正琢磨著,忽然感觉小腹一阵发胀。
李烁走到屏风后面,看见了恭桶。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他站在恭桶前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毅然决然地——
坐下了。
管他呢。
反正没人看见。
刚解决完,李烁提起裤子,外面就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公主,该起了。太后那边差人来问两回了。”
李烁一愣。
太后?
那个帮著张居正进行改革的李太后?
“公主?”
那声音又近了,帐子被人掀开一角。一个圆脸小姑娘探进头来,看见李烁光著脚站在地上,裙子歪歪扭扭地掛在腰上,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整个人愣住了。
“公主,您……您这是……”
李烁挤出一个笑容:“做噩梦了,嚇的。”
宫女春兰赶紧跑过来扶住他:“公主您脸色好差,是不是又梦到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了?”
“可不是嘛。”李烁顺著她的话往下说,“梦到一个特別嚇人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呃……一个男的。”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捂著嘴笑了:“公主这是想駙马了?”
李烁嘴角一抽,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像个娇滴滴的小公主。
“春兰姐姐,伺候梳洗吧。”
春兰手脚麻利地给他穿衣服。中衣、夹袄、比甲、裙子、披帛,一层一层往身上裹,勒得他喘不上气。
紧,实在是太紧了。
李烁低头看了看,“能不能把这儿也缠住,不让它乱动?”
春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缠……”李烁用手指了指,看到春兰表情后立刻改口,“算了,当我没说。”
穿到一半,春兰忽然说:“公主,您今日走路可得慢些。昨儿您在院子里跑,玉娘念叨了半天,说公主不像个公主,倒像个野小子。”
梳头的时候,那个叫玉娘的宫女,端著铜盆和帕子进来了。
玉娘看了李烁一眼。不知为何,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放下铜盆,一边拧帕子一边开口:“公主,昨儿皇爷那边的小太监顺喜来传话,选駙马的事已经在议了,名单过几日就送进来。”
李烁手一顿。
就是这场选駙马。
大太监冯保收受贿赂,暗中介入,將一个病入膏肓的肺癆鬼梁邦瑞强塞给公主,太后与皇帝皆被蒙蔽,她根本身不由己。
“知道了。”李烁说。
玉娘微怔,往日里听闻婚事便要闹脾气的公主,今日竟如此平静,她隱隱觉得有些不同。
公主今天的坐姿也和往日不同。
双腿大敞,一只脚还踩在凳子的横档上。
玉娘咳嗽了一声。
李烁没反应过来。
春兰在旁边拼命使眼色,下巴往公主膝盖旁边戳。
李烁低头,意识到了问题,快速把腿合上。
玉娘出去后,李烁心里开始疯狂盘算。
现在的问题不是嫁给谁,而是怎么活。
他是学晚明史的,比谁都清楚。
现在是万历九年,张居正看似权倾朝野,但他的人生体验卡只剩一年了。
明年张居正一死,万历就开始清算。抄家、流放、上吊,张府上下,一个接一个排队领盒饭,堪称万历版开心消消乐。
如今虽然成了永寧公主,看似金枝玉叶,却依旧逃不开一场註定悲剧的婚事。
烦,烦死了。
李烁皱著眉头,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他穿成了永寧公主,那真正的永寧公主呢?
会不会?
不管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应付李太后。
收拾妥当,李烁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他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公主!公主!”
玉娘拦住他:“慌什么?慢慢说。”
小太监喘著气说:“皇爷……皇爷往这边来了!”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万历?!
那个摸鱼届的王?!
他来干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个身穿龙袍的年轻人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万历皇帝朱翊钧。
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还算清秀,嘴角却没什么笑意。
李烁依照著脑海里残存的记忆赶紧跪下:“皇……皇兄。”
万历摆了摆手:“起来。”
他打量了李烁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永寧今日怎么这般拘谨?往日不是一见朕就扑过来的?”
李烁脸上挤出乖巧的笑,眼睛却在偷瞄:“妹妹今日有些头疼。”
“头疼?”万历看了他一眼,“那正好,朕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听完只怕头更疼。”
李烁有种不祥的预感。
万历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母后跟朕提了,你的婚事该定了。礼部那边擬了名单,朕看过了,有一个人,朕觉得很合適。”
“谁?”
“张师傅的五儿子,张允修。”
李烁指尖一凉。
张允修?
我嫁我自己?
万历看他脸色不对,挑了挑眉:“怎么?不愿意?”
李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
他刚从张府穿出来,现在又要嫁回去。
这不是闹呢。
但他又不能直接拒绝。他是公主,婚事由太后和皇上做主,没有他说不的份。
李烁深吸一口气。
“皇兄,”他低著头,声音软软的,“妹妹听说……张先生他……”
他故意没说完,留了半句。
万历的笑容淡了,“听说什么?”
“听说张先生近来身子不大好。”李烁抬起眼,怯怯地看著万历,“妹妹怕……怕嫁过去……”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身子不好?”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
“朕倒希望他身子再差些。”
李烁后背一紧。
万历看著他,赶紧咳嗽一声,换上了一副和蔼的表情。
“好了,你不用担心这些。张师傅是朕的老师,朕不会亏待他的家人。”
李烁低下头,不敢让万历看见自己的表情。
万历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说,他希望张居正死。
而且是越早越好。
李烁有些后背发凉。
“皇兄,”他小声说,“妹妹可不可以……不嫁?”
万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他这个年纪不符的深沉。
“不可以。”
语气很轻,但不容置疑。
万历站起来,走到李烁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永寧,你是朕的亲妹妹,朕不会害你。此事亦是经过朕的深思熟虑。嫁给张允修,对你,对朕,都有好处。”
说完,万历拂袖而去。
留下李烁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好处。
轻飘飘的两个字,打破了李烁对这位二十八年不上朝摸鱼皇帝的固有印象。
他原本以为,万历只是一个躺平摆烂、昏庸懒政的无能昏君。
甚至於《明史》有云,“故论者谓明之亡,实亡於神宗,岂不谅歟。”
可刚才看到的万历,眼神中流露出了一股沉稳和坚定,甚至还有一丝精明。
他正想著,春兰凑过来,小声说:“公主,太后那边还等著呢……”
李烁深吸一口气。
先去见李太后。
或许能从太后那里,找到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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