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儿。”
张居正坐在书案后面。
声音不高,但压的很沉。
朱尧媖低下头:“父亲。”
“过来。”
张居正向她招了招手,手背上青筋毕露,像是冬天的枯树枝。
朱尧媖往前站定。
“太后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太后问了儿子的年岁,功课。没说別的。”
张居正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跟他的手完全不同。
浑浊、疲惫,但锐利得像刀尖上的那一点光。
“皇爷也在?”
朱尧媖摇摇头,“不在慈寧宫。但儿子入宫前,皇爷刚去过。”
张居正嘴角动了动。
朱尧媖想到了李烁的话,忽然明白了张居正想问什么。
“皇爷,”她斟酌著开口,“是想把公主嫁进张家。”
一阵沉默。
“修儿,你今年十五了。”张居正缓缓开口道。
“你大哥二十一岁中举,你二哥十五岁入宫陪皇爷读书。你不如他们聪明,但有一样你比他们强。”
朱尧媖缓缓抬头。
“你懂得看人。”张居正的眼睛紧紧地锁著朱尧媖,没有一丝放鬆。
“但你今天在御花园,不该跟公主说话。”
“儿子……”朱尧媖想解释一句。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张居正打断她,“但是冯公公看见了。冯保看见的,就是皇爷看见的。”
朱尧媖的心往下沉。
“冯保是皇兄的人?”朱尧媖心里想著。
平日里她在后宫也会听到一些关於前朝的事情,大家都说冯公公跟这位张阁老走得最近。
可是……
“父亲,”朱尧媖忍不住开口,“皇爷他……”
张居正眼神有些黯淡,嘆了口气,
“皇爷长大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朱尧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其中的分量。
她背后一紧。
“他想把公主嫁进张家,一来想在张家放一双眼睛。二来便是显示天家威仪!”张居正直接说出了答案。
“用不了两年,这双眼睛就会变成一把刀!”
朱尧媖的心像是被攥住一样。
“那……那父亲为什么不拒绝?”
“拒绝?”张居正笑了一下,“太后今日召你入宫,皇爷提前去见公主,都是在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件事,由不得我拒绝。”
张居正坐定,重新拿起桌子上的那捲文书。
朱尧媖这才看清,那不是文书,是一道奏疏。
“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张居正看完之后问她。
朱尧媖摇头。
“南直隶来的。说当地官员清丈田亩不力,富户隱匿田產,小民的赋税反而更重了。”他把奏疏发到一旁,“这样的奏疏,今年已经来了七道了。”
朱尧媖久居深宫,虽然不懂政务,但一听“百姓赋税加重”,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父亲要办吗?”朱尧媖问。
“办!”张居正的声音变得很硬,“不仅要办,还要严办!”
他看著朱尧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修儿,你知道为父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
“儿……儿子不知。”
“天下的官,十成里我得罪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里,有两成等著看我倒台,还有一成,是墙头草。”
“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一出口,朱尧媖就有些后悔。
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奇怪的是,张居正並没有生气。
“我当年入翰林院时刚二十三岁。”他说,“当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大家一团和气不好吗?为什么要闹到剑拔弩张?”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张居正放下那道奏疏,“天下不会跟你一团和气。”
张居正把奏疏递给朱尧媖。
朱尧媖接过奏疏看去。
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的是有一个县的富户报的田亩数比实际的少了一半,差额全摊到了贫户头上。
有户人家,三亩薄田,却被摊了十亩的赋税!
“这户人家,去年卖了一个女儿,”张居正指著奏疏说,“今年又卖了一个小儿子,明年如果再不改,就只能卖自己了。”
朱尧媖的手微微发抖。
她从小锦衣玉食,向来不知道这些。
“原来张阁老在做这样的事。”她对张居正有了几分敬意。
“这件事做完了,天下能多喘一口气。做不完,该烂的地方还得继续烂,谁也拦不住。”
“做完了呢?”
张居正淡淡一笑,“做完了,就是该还债的时候了。”
“今天这道奏疏发下去,会有一批官员被罢免。”
“他们会恨我,骂我,会想方设法把我扳倒。他们现在板不倒我,不是因为我不该被扳倒,而是因为皇爷还需要我。”
他顿了顿。
“但皇爷不会需要我一辈子。”
这句话就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了下来。
“父亲,就不能……慢一点吗?”朱尧媖的声音有些发抖。
“慢不了”,张居正摇头,“我慢一步,那些人就快一步。我慢一年,考成法就废一半。我慢两年,清丈的田亩就全让他们吞回去了。你不在朝堂,你不懂,有些事情只能往前冲,衝过去了还能活,冲不过去只能死。”
“但停下来,是死的最快的。”
朱尧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烁跟他说,张居正明年就会死。她原本以为是那是命,没想到却是命数。
“我跟你讲这些做什么。”张居正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有些苦,“真是老了,嘮叨了!”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张居正拿起其他的奏疏,声音又沉了下来。
“父亲——”
“去吧。”
张居正没有抬头。
朱尧媖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儿子告退。”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听到一声很轻的嘆息声。
“修儿。”
她停住脚步。
“为父知道,这件事情把你卷进来很不公平。但你要记住,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张家怎么样,你都是我张居正的儿子。”
朱尧媖没有转身。
她快步走出书房。
张居正看著她走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出了一份写了一半的奏疏,上面只有两行字:
“臣张居正谨奏:公主婚事,臣子德薄才疏,不堪匹配天家贵胄。伏乞圣裁。”
张居正拿起笔,把这道奏疏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划掉。
他把划掉的奏疏丟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看著火舌吞没掉最后一个字。
远处隱约传来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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